前几天整理旧物,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塑料手电筒——外壳是褪色的蓝色,开关按下去会“滋滋”响,光线忽明忽暗,像颗快熄灭的星火。指尖触到冰凉的外壳时,后颈突然一麻,十岁那年夏夜的风裹着竹叶香和池塘水汽,瞬间把我拽回了那个布满竹影的乡村小路,还有那个蹲在池塘边、穿白衣服的模糊身影。
2009年的夏天,我读小学四年级,家住在离镇里三里地的周家村。村里没有路灯,晚上出门全靠月亮和手电筒,要是遇上阴天,黑得能伸手不见五指。那年暑假,镇上来了个流动马戏团,搭棚子在晒谷场,海报贴在村口老槐树上,画着骑独轮车的猴子、吞剑的汉子,还有穿亮片衣服的女演员,看得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心痒难耐。
马戏表演定在每晚七点,我跟同班的阿杰约好一起去。阿杰是我同桌,住隔壁村,他家离晒谷场近,更重要的是,他爸在镇里打工,给她带了个能换电池的手电筒,不像我家那个,早就只剩个空壳。那天下午,我攥着妈妈给的五毛钱门票钱,揣着两个煮玉米,在村口老槐树下等阿杰,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夏天掀翻。
马戏表演比海报上还热闹。猴子穿着红马甲骑车,骑到棚子边还会朝我们做鬼脸;吞剑的汉子把明晃晃的铁剑往喉咙里送,吓得我们这群孩子捂住眼睛又偷偷从指缝里看;最精彩的是空中飞人,女演员穿着银闪闪的衣服,在钢丝绳上荡来荡去,灯光打在她身上,像只发光的蝴蝶。我和阿杰嚼着玉米,拍着手喊得嗓子都哑了,直到晚上十点,表演结束的锣声敲响,才恋恋不舍地往家走。
晒谷场的人渐渐散了,月亮躲进了云层,天一下子暗了下来。阿杰的爸妈骑着二八自行车来接他,车灯照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家顺路,先送你吧?”阿杰爸问我。我摆摆手,指着远处的竹林:“不用,我走小路快,五分钟就到家。”其实是不好意思麻烦他们——我家的小路要经过一片竹林和两个池塘,比大路绕远,但我总跟同学吹嘘“走夜路从不带怕的”。
“那这个给你。”阿杰突然塞给我一个东西,正是他那个蓝色手电筒。“我家近,不用这个,你拿着照路。”我刚要推辞,阿杰爸已经催他上车了:“快走吧,你妈还等着呢!”阿杰冲我挥挥手,自行车的车灯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尽头。我攥着热乎乎的手电筒,按了下开关——光线“闪”了一下,亮起来又暗下去,再按一下,忽明忽暗的,像在喘气。“原来是个坏的。”我嘟囔着,但还是把它攥得紧紧的——总比摸黑强。
从小路回家,要先穿过一片半人高的竹林。竹林是村里的老林子,竹子长得歪歪扭扭,枝叶交错,白天都显得阴沉沉的,更别说晚上。我按着手电筒,忽明忽暗的光线在竹枝上晃,投下满地扭曲的黑影,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小怪物。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叶子掉下来,砸在脖子上,凉丝丝的,吓得我一哆嗦。
村里的老人总说,竹林旁边的两个池塘“不干净”。大池塘水深,每年夏天都要淹死人,说是有水鬼在底下拉人;小池塘虽然浅,但夜里总有人听见女人哭的声音,说是几十年前有个穿白衣服的媳妇,因为难产跳了小池塘,从此夜里就会在塘边徘徊。我以前总不信,可此刻独自走在竹林里,这些话像虫子似的钻进脑子里,手电筒的光线越闪,我越觉得身后有人跟着。
好不容易穿出竹林,眼前就是小池塘——也就是两个池塘里的第一个。池塘边有块青石板,平时村里的女人都在这儿洗衣服,此刻石板空着,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泛着冷幽幽的光。我松了口气,刚要抬脚往前走,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青石板旁蹲着个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停住脚步,把手电筒往那边照——光线闪了两下,灭了。我慌得赶紧按开关,“滋滋”响了半天,才又发出微弱的光。就着这忽明忽暗的光线,我看清了:那是个女人,蹲在青石板上,背对着我,穿一件白衣服,头发很长,垂到后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
她在干嘛?我攥着手电筒,指节都发白了。村里的女人晚上从不来这儿洗衣服,更别说穿白衣服——老人说,水鬼最喜欢穿白衣服引小孩。我不敢出声,也不敢靠太近,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到她的衣角,白衣服在暗夜里格外扎眼,像裹了一层月光。突然,她动了——拿起手里的东西在石板上搓了起来,“哗啦、哗啦”的,是衣服摩擦石板的声音,跟我平时看妈妈洗衣服的动静一模一样。
可我还是怕。她的动作太僵硬了,搓衣服的节奏一成不变,不像妈妈那样会时不时甩甩水、捶捶衣服。而且她的头发,在风里一动不动,像被胶水粘住了似的。我想起老人说的那个跳塘的媳妇,也是穿白衣服,也是长头发,也是在这青石板上洗衣服……手电筒又闪了一下,这次灭了之后,怎么按都不亮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黑暗瞬间把我包裹住,只有水面的月光映出那个白衣女人的轮廓。她还在搓衣服,“哗啦、哗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耳边挠痒。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肾上腺素“噌”地往上冒,心脏“咚咚”地跳,像要撞碎肋骨。我不敢再看,转身就往家跑,鞋子踩在泥路上,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也顾不上擦。
平时要走五分钟的路,我感觉一分钟就跑完了。冲进家门的时候,我气喘吁吁地撞在门框上,妈妈从屋里出来,吓了一跳:“咋了?魂都没了似的!”我指着门外,嘴唇哆嗦着:“塘……塘边有个人!穿白衣服!洗衣服!”妈妈摸了摸我的头,以为我在说胡话:“大半夜的谁去塘边洗衣服?肯定是你看花眼了。”我急得哭了:“是真的!阿杰给我的手电筒还在呢!”我摸口袋,才发现手电筒跑掉了,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那天晚上,我死活要跟妈妈睡。躺在床上,我闭着眼睛,全是那个白衣女人的影子,还有“哗啦”的搓衣服声。妈妈拍着我的背,给我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总觉得窗外有个人影在晃,一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就往妈妈怀里钻。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学校,刚进教室就看见阿杰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个新的手电筒。我赶紧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阿杰!你昨晚给我的手电筒呢?我丢了!还有,你家是不是住在小池塘旁边?”阿杰被我问得一愣:“是啊,我家后门就对着小池塘。手电筒丢了没事,那个本来就坏了,我爸又给我买了个新的。咋了?”
“昨晚我经过小池塘,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青石板上洗衣服,是不是你妈妈?”我盯着他的眼睛,心里又紧张又期待。阿杰想了想,点点头:“是啊!我妈昨晚在那儿洗衣服了。昨天家里停水,她就把脏衣服抱到塘边洗,洗到快十一点才回来,说风大凉快。她穿的就是那件白短袖,你见过的。”
“啥?”我愣住了,手里的铅笔掉在地上,“真的是你妈妈?可她……她动作怪怪的,头发也不动,我还以为是……是那个跳塘的媳妇。”阿杰“噗嗤”一声笑了:“你是不是听王奶奶说的鬼故事了?我妈那是头发扎起来了,用皮筋绑得紧紧的,风当然吹不动。她昨天洗的是我爸的工作服,布料厚,搓起来要用力,所以动作看起来僵呗。”
我呆呆地坐着,阿杰的话像阳光一样,把我心里的恐惧都驱散了。原来那个让我魂飞魄散的白衣女人,就是阿杰的妈妈;那个僵硬的动作,是在搓厚重的工作服;那个不动的头发,是扎了皮筋。而手电筒忽明忽暗,让我看不清楚细节,加上村里老人的鬼故事,我就自己脑补出了一个“白衣女鬼”的形象。
“对了,”阿杰突然说,“我妈昨晚说,洗到一半听见竹林里有动静,还看见一道光闪了几下,以为是野猫,就喊了一声‘谁啊’,结果没人应,她就赶紧洗完回家了。现在想想,那光肯定是你的手电筒!”我脸一下子红了——原来我跑的时候,阿杰妈妈还喊过我,我却因为害怕,一点都没听见。
那天中午,阿杰带我去他家,刚好碰到他妈妈在晒衣服。她果然穿了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正踮着脚把衣服晾在绳子上。看见我,她笑着说:“你就是阿杰的同桌吧?昨晚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喊你你没应,后来阿杰说你拿着他的坏手电筒走了小路,我才知道那光是你。”
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姨,对不起,我以为是……是鬼。”阿杰妈妈笑了,递给我一个苹果:“傻孩子,哪有什么鬼?都是老人们编故事吓唬小孩,怕你们夜里乱跑出事。以后走夜路要是怕,就喊一声,我家离塘边近,听见了会应你的。”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心里的愧疚和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后来,我和阿杰一起去找回了那个坏手电筒。它掉在竹林边缘,被一片竹叶盖住了。阿杰把它修好了,虽然光线还是有点暗,但不会忽明忽暗了。从那以后,我再走那条小路,再也不害怕了。有时候遇到阿杰妈妈在塘边洗衣服,她会喊我过去,给我个桃子或者黄瓜,我就蹲在旁边看她洗衣服,看她搓衣服的动作,听“哗啦”的水声,觉得亲切又安心。
那个暑假过后,流动马戏团走了,但晒谷场的热闹和池塘边的白衣影,却成了我最深刻的记忆。村里的老人还会给小孩讲水鬼和白衣女鬼的故事,可我再也不会信了。每次有小孩吓得不敢走夜路,我就会给他们讲我和阿杰妈妈的故事,告诉他们:“那不是鬼,是阿杰的妈妈在洗衣服,穿白衣服,扎着马尾,会给我们吃苹果。”
上了初中以后,我学到了“心理暗示”这个词,才明白那天晚上的恐惧,其实是我自己吓自己。黑暗的环境、坏了的手电筒、老人的鬼故事,还有孩子丰富的想象力,这些加在一起,就把一个普通的洗衣场景,变成了“惊悚事件”。而所谓的“水鬼”“女鬼”,不过是人们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意外死亡的一种迷信解释。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去年春节,我回了趟老家。村里变了很多,修了路灯,竹林被砍了一部分,改成了停车场,小池塘也围上了栏杆,安上了太阳能灯。我去找阿杰,他已经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不在家。阿杰妈妈看见我,还笑着提起当年的事:“现在塘边安了灯,晚上洗衣服亮堂堂的,再也不会有人把我当鬼了。”
我站在池塘边,看着栏杆上亮着的太阳能灯,照得水面波光粼粼。青石板还在,上面放着一个塑料盆,里面泡着几件衣服。风一吹,树叶“沙沙”响,还是当年的声音,可我再也不会觉得害怕了。我想起那个十岁的夜晚,攥着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在黑暗里奔跑,以为遇到了鬼,却不知道那是最朴实的人间烟火。
现在,那个修好了的蓝色手电筒,我还留着。有时候给侄子侄女讲我小时候的故事,就会拿出它,按亮开关,看着稳定的光线,告诉他们:“你们看,这就是当年那个坏手电筒。以前我以为黑暗里有怪物,其实黑暗里只有洗衣服的阿姨,和掉在地上的苹果。这世上没有鬼,只有没看清的真相,和自己吓自己的胆小鬼。”
侄子侄女听了,会笑着抢过手电筒,在屋里跑来跑去。看着他们的身影,我突然明白,成长就是这样——我们会被未知的黑暗吓哭,会相信那些荒诞的鬼故事,会把平凡的场景脑补成惊悚的画面。但总有一天,我们会看清黑暗里的真相,会明白那些让我们恐惧的,不过是生活里最寻常的温暖。而那些曾经的恐惧,最终会变成最珍贵的教训,提醒我们:永远不要被表象和谣言迷惑,永远要相信,黑暗的尽头,一定有光。
离开老家那天,我又去了小池塘。阿杰妈妈正在晒衣服,阳光照在她的白衣服上,亮得晃眼。她看见我,朝我挥挥手:“下次回来,阿姨给你洗桃子吃!”我笑着点头,转身离开。风里带着池塘的水汽和竹叶的清香,还是当年的味道,却比当年更温暖。我知道,那个穿白衣服的身影,再也不会是我的噩梦,而是我心里最柔软的回忆,是告诉我“人间无鬼,唯有烟火”的温柔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