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岁的夏天,我在阳台点燃一盘蚊香,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混着熟悉的草药味飘进鼻腔。指尖刚触到微凉的蚊香烟头,后颈突然一麻——那团飘忽的淡蓝色,和十七年前爷爷奶奶家床脚的“鬼火”,重合得分毫不差。那年我13岁,暑假蹲在农村老屋的门槛上啃西瓜时,绝不会想到,接下来半个月的深夜,会被一团“鬼火”缠得魂不守舍,最后却在爷爷奶奶的笑声里,闹了个哭笑不得的笑话。
2007年的暑假格外反常,连续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太阳把水泥地晒得能煎熟鸡蛋。我攥着妈妈给的二十块零花钱,坐了两个小时的中巴车到爷爷奶奶家。老屋在村子最东头,红砖墙爬满了牵牛花,院角的老槐树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荫刚好遮住半间堂屋。爷爷奶奶早就搬了竹床在树荫下等我,竹床上摆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切开时“咔嚓”一声,甜津津的汁水顺着刀把往下滴。
农村的日子单调却惬意。早上跟着爷爷去菜园摘黄瓜,顶花带刺的黄瓜咬一口脆生生的;中午躲在堂屋看老电视,雪花点里的《西游记》翻来覆去看了八遍;傍晚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看着夕阳把远处的稻田染成金红色。唯一的缺点是热,老屋没有空调,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到了晚上更是难熬,躺在床上像烙饼,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
我睡在西厢房的小床上,床是爷爷亲手打的,柏木做的床架带着淡淡的木香。屋顶是老式的木梁,铺着青瓦,夜里能听见瓦缝里漏进来的风“呜呜”地响。因为没有手机玩,我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看着月光透过窗棂在墙上投下的格子影子,听着院墙外蝉鸣和虫叫交织的“夜曲”,慢慢等着睡意降临。可那几天,睡意总也不来,不是因为热,是因为床脚那团奇怪的光。
第一次看见是暑假的第七天晚上。我翻了快一个小时还没睡着,正烦躁地扯着睡衣领口,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床脚有个光点。我以为是萤火虫飞进了屋,眯着眼睛看过去——那是一团淡蓝色的光,比萤火虫亮一点,大概拳头大小,悬在离地面三厘米左右的位置,一动不动。月光刚好照不到床脚,那团蓝光在黑暗里格外扎眼,像一颗被人遗忘在地上的星星。
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农村的老人总说,夏天的夜里容易出“鬼火”,是死人的骨头化成的磷火,跟着人跑,沾到就会被勾走魂。前几天在村口乘凉,隔壁的王爷爷还说过,村西头的坟地里,每到半夜就有淡蓝色的火飘着,有人追过,跑着跑着火就没了,追的人却迷了路,天亮才在坟堆里找到。当时我还嘴硬说不怕,可此刻那团蓝光就在眼前,王爷爷的话像虫子似的钻进脑子里,让我浑身发冷。
我死死盯着那团光,看了大概十分钟,它还是一动不动,淡蓝色的光晕稳定得很,不像萤火虫那样忽明忽暗。我想喊爷爷奶奶,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不敢翻身,不敢眨眼,生怕一动那团光就会飘过来,贴在我的脸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淡蓝色的火,追着我在坟地里跑,王爷爷的声音在后面喊:“别回头!别回头!”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起床,爷爷奶奶问我是不是没睡好,我支支吾吾不敢说。趁他们去菜园,我偷偷跑到西厢房,趴在床脚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地面干干净净,连个虫子都没有。“肯定是做梦了。”我拍着胸口安慰自己,可夜里那团蓝光的样子太清晰了,绝不是梦。
可接下来的几天,那团淡蓝色的“鬼火”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准时得像闹钟。每天半夜我都会被热醒,一睁眼就看见床脚那团光,悬在离地三厘米的位置,安安静静地飘着。我试过蒙着头睡,可闷得喘不过气;试过睁着眼睛等到天亮,看它什么时候消失,可每次都是天快亮时,那团光就悄无声息地没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我的心。我开始食欲不振,中午的西瓜吃着也不甜了;晚上不敢一个人待在西厢房,连去厕所都要拉着奶奶的手;爷爷喊我去摘黄瓜,我也不敢去菜园深处,总觉得身后有淡蓝色的光跟着。村里的小孩来找我玩,我也躲在屋里不出来,他们都笑我是“胆小鬼”,可我不敢说我看见“鬼火”了——我怕他们说我被“鬼”缠上了,更怕爷爷奶奶担心。
第十天晚上,天气格外热,蚊子也多,在耳边“嗡嗡”地叫个不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脚的“鬼火”又出现了,比前几天更亮了一点,淡蓝色的光晕里似乎还有细细的烟丝在飘。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勇气——反正躲不过去,不如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我慢慢坐起来,尽量不发出声音,心脏“咚咚”地跳得像要撞碎肋骨。我伸开右手,指尖朝着那团蓝光慢慢探过去,眼睛死死盯着指尖,连呼吸都忘了。指尖离蓝光越来越近,大概还有五厘米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热气,不像“鬼火”该有的冰冷。我咬了咬牙,猛地把手指戳了过去——“啊!”一声惨叫从我嘴里蹦出来,指尖传来钻心的疼,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我猛地缩回手,抱着手指蹲在地上,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爷爷奶奶举着煤油灯跑了进来,灯光照在我脸上,爷爷着急地问:“咋了?咋了?半夜三更叫啥?”
我哭着指向床脚:“鬼火……床脚有鬼火……我摸了一下,它烧我!”爷爷奶奶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对视了一眼,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奶奶走过来,把我的手拉开,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看:“傻孩子,啥鬼火啊,这是蚊香!”
“蚊香?”我愣住了,顺着奶奶的手看向床脚——那里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铁皮蚊香盘,一盘蚊香正燃着,淡蓝色的火焰和烟雾混在一起,因为蚊香盘放在床脚的小板凳上,小板凳刚好三厘米高,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就像火焰悬在离地三厘米的地方。我戳到的,正是蚊香燃烧的火头!
爷爷蹲下来,拿起蚊香盘给我看:“你这孩子,夏天蚊子多,我每天晚上都在你床脚点一盘蚊香,怕你被蚊子咬。前几天你说热,我就把蚊香盘放在小板凳上,离床远一点,免得熏着你。没想到你半夜不睡,把它当成鬼火了。”
我看着蚊香盘里燃烧的蚊香,淡蓝色的火焰明明灭灭,烟雾袅袅升起,和我这几天看到的“鬼火”一模一样。指尖还在疼,可心里的恐惧却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下子消失了,只剩下哭笑不得的尴尬。“可……可它每天早上都不见了啊!”我小声说。
“傻孩子,蚊香燃完了自然就没了。”奶奶给我找了点牙膏,涂在我被烫到的指尖上,“你爷爷每天早上都过来把蚊香灰倒掉,把蚊香盘收起来,怕你白天玩的时候碰到。你以为是鬼火自己消失了,其实是你爷爷收拾了。”
我呆呆地坐着,看着爷爷手里的蚊香盘,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几天的事重新想了一遍:每天晚上准时出现的淡蓝色光,是爷爷定时点的蚊香;离地三厘米,是因为放在了三厘米高的小板凳上;早上消失,是爷爷收拾了蚊香盘;至于梦里的坟地和王爷爷的话,全是我自己吓自己,把农村老人的迷信说法和眼前的蚊香混在了一起。
“那……那王爷爷说的坟地里的鬼火,也是蚊香吗?”我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问。爷爷笑了,摸了摸我的头:“那是磷火,是骨头里的磷元素燃烧产生的,也是科学能解释的,不是什么鬼火。磷火比蚊香的火还弱,风一吹就灭,不会追着人跑,更不会勾魂。王爷爷那是编故事吓唬小孩,让你们晚上别去坟地瞎跑。”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看着床脚蚊香燃烧的淡蓝色火焰,突然觉得一点都不可怕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把火焰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小小的蓝蝴蝶。爷爷坐在床边的竹椅上,给我讲磷火的原理,讲蚊子的生活习性,讲他年轻时在田里看到磷火的趣事。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梦里没有坟地,没有追着我的鬼火,只有爷爷的声音和淡淡的蚊香味。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怕“鬼火”了。每天晚上,我都会盯着床脚的蚊香看一会儿,看着淡蓝色的火焰慢慢燃烧,把蚊子都赶走,心里觉得很踏实。村里的小孩再笑我是“胆小鬼”,我就给他们讲蚊香和磷火的故事,讲科学道理,把他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王爷爷听说了我的事,特意来家里找我,摸着我的头说:“好小子,比爷爷有文化,以后要多学科学,别信那些瞎编的鬼故事。”
那个暑假结束的时候,我把爷爷的铁皮蚊香盘带回了家。妈妈笑着说我小题大做,可我却把它当成宝贝,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后来我上了初中、高中、大学,学到了更多的科学知识,知道了磷火是化学反应,知道了蚊香是用草药和杀虫剂做的,知道了所有的“灵异事件”都能用科学解释。
去年夏天,我带着女儿回爷爷奶奶家。老屋的西厢房还在,爷爷打的柏木床也还在,只是多了一台空调。晚上,爷爷还是习惯在床脚点一盘蚊香,淡蓝色的火焰在空调的微风里轻轻晃动。女儿蹲在床边,好奇地看着蚊香:“外公,这是什么呀?蓝色的火好漂亮!”
我蹲下来,抱着女儿,给她讲我13岁那年把蚊香当成鬼火的故事。女儿听了,笑得前仰后合:“妈妈,你好傻呀!这明明是蚊香,怎么会是鬼火呢?”爷爷也笑了,给女儿递了一块西瓜:“你妈妈那时候小,没学过科学知识,又听了村里老人的瞎话,才会害怕。你以后要好好学习,多学科学,就不会像你妈妈一样闹笑话了。”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指着蚊香:“妈妈,我知道了,世界上没有鬼,只有没弄懂的科学知识。就像这个蚊香,它是用来杀蚊子的,不是鬼火。”我看着女儿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所谓的“惊悚”和“灵异”,不过是我们对未知的恐惧,是被愚昧的迷信说法蒙蔽了双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天晚上,我和女儿躺在西厢房的柏木床上,空调吹着微凉的风,床脚的蚊香燃着淡蓝色的火焰。女儿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我看着她的睡颜,又看了看床脚的蚊香,想起了十七年前那个害怕的夜晚。时光荏苒,老屋没变,蚊香的味道没变,可我已经从那个相信“鬼火”的小孩,变成了能给女儿讲科学道理的妈妈。
离开爷爷奶奶家的时候,女儿非要把那盘铁皮蚊香盘带走。她抱着蚊香盘,跟爷爷说:“外公,我要把它带回家里,每天晚上点上,就不会有蚊子咬我了,也不会害怕鬼火了。”爷爷笑着答应了,塞给她一包新的蚊香:“拿着,不够了再跟外公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奇怪的事,都要先想想科学道理,别自己吓自己。”
现在,那盘铁皮蚊香盘就放在我家的阳台上,每年夏天都会派上用场。每当我点燃蚊香,看着淡蓝色的烟雾升起,就会想起13岁那年的暑假,想起爷爷奶奶的笑声,想起那个关于“鬼火”的笑话。我知道,那团淡蓝色的火焰,不仅赶走了蚊子,更赶走了我心里的愚昧和恐惧,让我明白: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所谓的“鬼神”,而是对未知的逃避和对科学的无知。只要我们保持好奇,勤于学习,所有的“诡异”都会露出它的真面目,而那些藏在恐惧背后的,往往是最朴素的关爱和最真实的科学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