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暗道中钻出时,已是黄昏。
落日将荒漠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沙丘在暮色中呈现出柔和的曲线。他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出口——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岩石堆,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任谁也不会想到这下面藏着一座庞大的地宫。
“总算出来了。”华为逸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伸了个懒腰,“在地宫里闷了一天,感觉自己都快发霉了。”
“别放松得太早。”陈墨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御空而起,朝着鸣沙城的方向飞去。
夜幕降临时,鸣沙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上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远远望去,如同一串散落在荒漠中的明珠。城门口依然有守卫在执勤,但比起白天要松懈许多。三人没有惊动守卫,直接越过城墙,降落在城主府附近的巷道中。
城主府内灯火通明,显然主人还未歇息。
刘管事似乎早已在等候他们的归来。看到四条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连忙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笑容:“四位道友回来了?城主大人已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刘管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侧身让开:“三位道友请,城主大人已经在等着了。”
三人跟着刘管事穿过庭院,来到书房门前。刘管事推开门,躬身退到一旁。陈墨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书房。
秦岳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看到三人进来,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四位辛苦了。此行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陈墨走到书案前,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卷兽皮和那枚玉佩,放在书案上,“东西带回来了。”
秦岳的目光落在兽皮和玉佩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伸手拿起那卷兽皮,展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件东西。四位果然不负所托。”
他将兽皮和玉佩收入怀中,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老夫承诺的报酬,已经准备好了。”
他拍了拍手,刘管事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袋灵石和一封信。秦岳将托盘推到陈墨面前:“一百块中品灵石,和前往风神宗主城的推荐信。三位清点一下。”
陈墨没有去数灵石,只是将托盘收入储物袋中,拱了拱手:“多谢秦城主。既然事情已经办妥,我们就不叨扰了。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前往风神宗主城。”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华为逸和苏慕晴也跟着转身。
就在三人走到门口时,秦岳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三人的脚步同时顿住。
陈墨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平静的神色:“秦城主还有什么吩咐?”
秦岳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沉默了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老夫有一事想问三位——你们在地宫深处,有没有见到一具遗体?”
他问得很随意,语气也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的目光却紧紧地锁定在陈墨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陈墨心中微微一凛,但脸上不动声色:“遗体?我们在路上确实看到了一些黑风寨的人的尸体,都是死在机关下的。不知秦城主问的是哪一具?”
“不是黑风寨的人。”秦岳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深远,“是老夫年轻时的一位故人。当年他为了掩护老夫撤离,被困在了地宫深处。老夫一直想找回他的遗体,但苦于禁地被封锁,始终未能如愿。”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伤感。
“原来如此。”陈墨露出恍然的神色,“我们在地宫中确实没有看到其他遗体。可能是那位前辈被困在了更深层的区域,我们没能到达那里。”
秦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也许吧。那地宫结构复杂,你们能找到那卷兽皮已经不容易了,找不到也正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了一句:“对了,我师父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这句话问得很突兀,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陈墨的心中猛地一紧。这个问题太具体了——秦岳不是在问“有没有看到遗体”,而是在问“走的时候安详吗”。这说明他心中有鬼,他在试探。
陈墨正要回答,身后的华为逸却抢先开了口:“你师父,当然是……”
话说到一半,他猛然意识到不对,硬生生地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但已经晚了。
书房中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秦岳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直刺向华为逸的背影。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当然是……什么?”
华为逸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陈墨心中暗叫一声糟糕,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他转过身来,挡在华为逸身前,对秦岳拱了拱手:“秦城主见谅,我这兄弟说话不过脑子。他的意思是,您师父既然是风神宗的前辈,自然是走得安详的——毕竟是您亲口说的,他是为了掩护您才牺牲的,想必走的时候心中是坦然的。”
他的语气诚恳,表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替华为逸圆话。
但秦岳不是三岁小孩。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比陈墨吃过的饭还多。华为逸那句脱口而出的话,那半截被硬生生吞回去的话,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秦岳沉默了很久。
书房中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音。秦岳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从陈墨到华为逸,从华为逸到苏慕晴,再从苏慕晴回到陈墨。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笑容——不再是慈祥和蔼的长者笑容,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看来,你们不只是找到了那卷兽皮。”他缓缓说道,“你们还找到了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来。
随着他起身的动作,一股磅礴的威压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那股威压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三人肩上,让他们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金丹期的威压,毫无保留。
“我本来确实打算给你们报酬,让你们安安稳稳地离开。”秦岳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意,“但现在——你们觉得,我还会放你们走吗?”
华为逸的脸色煞白,他知道是自己那句嘴快害了大家。他一咬牙,上前一步,正要说话,却被陈墨拦住了。
陈墨看着秦岳,忽然笑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佛根本没有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秦城主,你以为我们会毫无准备就来见你吗?”
秦岳的眉头微微一皱。
陈墨指了指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王铁树”:“你仔细看看,这位是真的吗?”
秦岳的目光落在“王铁树”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他的目光从“王铁树”的脸上扫过,又落到他的眼睛上,再落到他的胸口——那里几乎没有起伏,呼吸的频率均匀得不像活人。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王铁树”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着一种机械般的均匀。那双眼睛虽然睁着,但目光呆滞,没有任何焦距——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傀儡。”秦岳缓缓吐出两个字。
“真正的王铁树,此刻已经带着我们在地宫中找到的其它东西,离开了鸣沙城。”陈墨缓缓说道,“他现在应该在前往风神宗山门的路上了。如果我们三人没有在规定时间内赶到天明仙城与他汇合,他就会将那些东西,一并交给风神宗。”
秦岳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陈墨,目光中杀意翻涌,但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他不敢。
如果陈墨说的是真的——如果王铁树真的已经带着证据离开了鸣沙城——那么现在杀了眼前这三人,不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坐实自己的罪行。
“你想要证据,可以。”陈墨伸出一只手,“一个月后,风神宗山门附近的天明仙城,五百块中品灵石,交换所有证据。这笔买卖,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华为逸和苏慕晴紧跟在他身后。
三人走出书房,穿过庭院,走出城主府的大门。整个过程,没有人回头。
直到走出城主府三条街,华为逸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我操……我刚才差点害死大家……”
“知道就好。”陈墨的声音也有些发紧,“下次别嘴快了。”
“不会有下次了,绝对不会有了!”华为逸连忙保证,然后又问,“你说,他会来吗?”
陈墨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那座府邸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灯火通明,却给人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感。
“会。”他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他不敢不来。”
三人不再停留,御空而起,朝着东方飞去。
星光下,鸣沙城的轮廓在他们的身后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前方,是茫茫的荒漠和无尽的夜空。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城主府的书房中,秦岳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手中的茶杯被他捏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