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尾的一个下午,陈曦收到了一个快递。
拆开来是一个扁平的纸盒,里面装着那家民宿寄来的明信片——十张一套,照片是在海边拍的日出,画面里天空是浅橘和淡紫的过渡,海面被染成一片暗金色,其中一张的右下角有一小片剪影,像是树的形状。
她翻到背面,民宿主人留了一行字:明年再来。字写得不算好看,但笔画有劲道,落笔的地方把纸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她把明信片一张张摊在客厅茶几上,糯米糍蹲在茶几边缘低头闻了闻,抬起一只爪子轻轻按了一张的边缘,又被印花的墨迹稍稍吸引了一瞬,但很快收回了爪子,打了个哈欠,跳下去喝水了。
陈曦把明信片收进抽屉里,跟去年那本相册放在一起。
八月底的时候天气依然热,但风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味道。说不清是植物的变化还是气温的细微下降,走在小区的林荫路上时,风带来一种干爽的触感,不像七月的风那样湿沉沉的。
陈曦上班路上注意到路边的几棵梧桐树已经有叶子开始卷边了,边缘微微发黄,像被火燎过一下。她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多看了一眼那片正在发黄的叶子,心里想的是,秋天快来了,又是一年。
严萝大三开学比陈曦她们想象中来得早。她提前一周回了学校,说是宿舍要收拾,但严尚堰知道她其实是提前回去帮忙喂猫。
向非在八月底给猫协引进了一批新猫粮,要盘点入库,他一个人忙不过来,严萝就提前回去了。
那天傍晚严萝坐在猫协外间的椅子上歇脚,活动室里已经收拾整齐了,猫粮码在架子上,标签朝外,一袋挨着一袋,像是被认真摆过的。
向非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严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她把杯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杯口,光面的陶瓷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你大三了。向非说。
课多不多?
比大二多两门。
那你以后来的时间会少。
不会少。反正也在学校里。
向非没有接话,但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了桌上。
严萝转头看着窗外。天还没有全黑,路灯已经亮了,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活动室的地板上铺了一小片橘黄的亮块。
她看着那片亮块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这学期晚上有课,下课以后过来。
太晚了。
那下课了发消息。你来不来随你。
向非看了她一眼,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应了一声,然后站起来把那两杯水收去洗了。
水流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隔着一道墙,哗哗的,不大不小,像是什么东西在均匀地落定。
九月初,长孙璃的新剧本开机了。林烬这次把拍摄地选在了郊区的一片老居民区,路边有几棵很大的榕树,树冠铺开的时候能遮住大半条街。
陈曦周末去探了一次班,到的时候长孙璃正坐在一截矮墙上低头改本子,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拍摄现场。
场务和摄影在调试设备,碰碰撞撞的声响混着远处偶尔的车声,像一幅仍在慢慢干透的画。
陈曦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她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迹,说你这个本子改了多少遍了,长孙璃没抬头,笔也没停:第五遍。
她终于写完一句才放下笔,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陈曦,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对焦的镜头,那一边的街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吞的金色。
你来探班?
嗯。给你带了咖啡。陈曦递过去一杯,纸杯在手心里微微发烫。
长孙璃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低头看了看本子。今天我写了一场猫在屋顶上走路的戏。
它走得不快,也不急,就是沿着瓦片走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看下面。
陈曦顺着她的话想了想那个画面。能拍出来吗?
能。林烬找了一只橘猫,很稳,不会乱跑。
那就行。
拍摄现场有人喊了一声各部门准备,长孙璃站起来把本子合上,把那杯咖啡放在矮墙的台面上,走过去站到监视器后面了。
陈曦站在原地,看到那只橘猫被放在屋顶上,它确实没有慌,低头在瓦片边缘闻了闻,然后沿着屋脊开始慢慢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它停下来,转头看了看下面的人,尾巴尖微微弯了一下,又继续走了。
长孙璃看着监视器,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陈曦看到了。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站着看完了那一条。林烬说,长孙璃低头在剧本上划了一下。
那天陈曦回到家已经快傍晚了。她进门的时候程可忻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嗡嗡声掺着锅铲碰到锅沿的声响,有种家的质地。糯米糍蹲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尾巴尖轻轻摇着。
她走过去站在窗边顺着猫的视线往外看,小区里的树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轮廓被光染成暗金色,跟严萝那天坐在猫协里看到的光差不多的颜色。
明天还是晴天。她说了一句。没人接话,糯米糍摇了摇尾巴,程可忻在厨房里应了一声那就好。
她转身换了鞋,走到客厅里坐下来,听着厨房里那些熟悉的声音慢慢织成一张网,把整个晚上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