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尾巴上。临州的冷意从二月下旬开始慢慢退,先是风没那么硬了,然后路边向阳的墙角能看到一点浅绿色的草芽冒出来。
陈曦每次经过小区那棵玉兰树都会抬头看一眼,看着光秃秃的枝头上慢慢鼓出花苞,先是绿里透白,后来慢慢撑开,露出浅紫色的花瓣尖。
二月快结束的一天,陈曦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我感觉冬天过完了。
严尚堰回:你每年都这么说。
因为每年都有冬天。
那你说点新鲜的。
陈曦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今年海边什么时候去。
七八月。跟去年一样。
那就定了。
三月初,严萝大二的第二个学期正式开始了。她这学期课不多,下午经常有空往猫协跑。
向非在猫协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严萝去了他已经在忙了,有时候她先到,他后到。两个人之间没有刻意约时间,但就自然而然地,总能在下午的时候碰上。
有一次严萝去的时候带了两杯奶茶,进门放在桌上,向非正在给猫剪指甲,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剪了。
她也没催,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把那只猫的指甲剪完。等他站起来洗手的时候,她推了一杯过去。
给你的,三分糖。
向非擦了手接过奶茶,插了吸管喝了一口,说。没有说谢谢,严萝也没等着听他说,已经转身去给另一只猫添粮了。
他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奶茶杯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他握杯的手慢慢滑下来几滴。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水痕,把它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回了桌面上,也转身去干活了。
陈曦在三月底换了一份工作。
之前在工作室那边兼着的活太散了,正好之前认识的一个做品牌创意的人在招人,她发了简历,过了面试。
第一天上班穿了件浅灰衬衫出门,程可忻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她回头说了句晚上不回来吃,新同事聚餐,程可忻说。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程可忻还站在那里,看到她抬头就挥了一下手,她也回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小区门口走了。
新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楼里,工位靠窗,能看到楼下的十字路口和一小片树。她在工位上坐下的时候想,这个地方坐久了应该会习惯的。
那天晚上聚餐结束以后她打车回家,车经过饺子店门口的时候看到招牌灯还亮着,店里坐着两桌客人,透过玻璃能看到秋林宇站在柜台后面低头在记什么,谈灵湖坐在靠窗那个老位置上,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
车开得很快,这个画面只在她视线里停留了两三秒就滑过去了。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程可忻把家里阳台重新收拾了一遍。他把几盆长得不好的绿植换了土,把秋千椅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又买了两个新的花架。
陈曦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忙,一边看一边喝着刚泡的柠檬水。糯米糍蹲在花架旁边,用爪子拨弄一片掉下来的枯叶子,拨来拨去的。
你今年还去海边?程可忻蹲在地上填土,头都没抬。
去啊。你不想去?
想去。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了。
他把最后一盆绿植放回花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阳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把他沾着泥土的手背照得发亮,细小的土粒在光里呈浅褐色。
你那个新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节奏比之前紧一点,但做的事有意思。
那就行。
陈曦靠着门框喝完了那杯柠檬水,冰块的棱角已经磨圆了,融出来的水把最后一点甜味冲得淡淡的。
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靠着阳台栏杆往下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小区花园。
今年去海边,把严萝也叫上吧。她说。
她不是跟向非一起吗?
一起就一起,人多热闹。
那你跟严尚堰说一声。
我跟她说。
到了四月中旬,严萝的课业逐渐忙了起来。其中一门课的期中作业难度不小,她连续几天都在猫协待到很晚,一边写作业一边等向非忙完。
向非有时候在里间给猫清耳朵,她在外面写,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门和一整个活动室的距离。
有时候她会写一阵子停下来,隔着敞开的门问他这个字怎么读,他会凑过来看她翻开的书页,在书页边上俯身半秒,然后走回去。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天还亮着,向非把最后一只猫的笼子清理好,走出来坐在严萝对面的椅子上。她正对着电脑打论文,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写完了?他问。
还有一点。
那等你写完了我送你回去。
她低头敲了十几分钟键盘,然后把电脑合上了。走吧。
两个人出了猫协往她宿舍方向走。路上人不多,路灯刚亮起来,光线是那种软软的暖黄色。严萝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我下个月要跟她们去海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什么时候?
七月。
那还早。
嗯。就是跟你说一声。
向非走在旁边,脚步没变。那你去了跟我说。
严萝走了一段路,快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站住了。她转过身,脸上有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褪成了平静。你要不要一起去?
向非也站定了。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地面上投下两道细细长长的影子。
猫协这边走不开。他说。
那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喂猫?
我本来也一个人喂。
严萝看着他,没说话。向非又说:你去吧,回来跟我说说那边怎么样。
她低头想了想,然后点了下头。那我回来跟你说。
她转身上了宿舍楼,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向非还站在路灯下面,正低头看手机。她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走了。
那天晚上严尚堰在群里问今年海边什么时候定,陈曦说还早,七月份的事,但先把名单定了,严尚堰说我、季铭恩,还有我表妹,陈曦说那向非呢,严尚堰隔了快半分钟才回:她没说,到时候看情况。
陈曦没有再追问。窗外的月亮很亮,薄薄的一轮弯弧挂在树梢上面,像一片不经意贴在夜空的旧信封封口。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五月初的时候天气已经很暖和了,街上的树全绿了,风也变得温温的。陈曦新工作的第一个项目告一段落,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糯米糍跳上来在她旁边趴下,呼噜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起起伏伏。
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日历,距离海边还有两个多月。她没有划掉任何一天,只是在心里数了一下——日子还在,位置还在,想一起去的人也都还在。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但路灯已经开始亮了,把行道树的叶子照得半边亮半边暗。
风从窗户没关严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动了一下,带进来一阵远处飘来的饭香,像是谁家在炒菜,那味道淡淡的,闻不出是什么菜,但闻着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