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商这盘饺子吃得慢条斯理。
他吃的越慢，秋林宇就越紧张。他站在柜台后面，表面在整理外卖订单，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季铭恩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三次，最后一次被秋林宇用手肘顶了回去。
“你紧张什么？”季铭恩压低声音凑到他旁边。
“我没紧张。”秋林宇把一张订单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回去。
“你不紧张？你折那张纸都快折烂了。”
秋林宇低头一看，外卖单上确实已经被他折出了不少的折痕。他默默把单子压平，深吸一口气，又往谈商那边看了一眼。
谈商正在跟谈灵湖说什么，声音不大，表情温和，谈灵湖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偶尔点一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圈。
陈曦、严尚堰和长孙璃三个人坐得像三只鹌鹑，谁都不敢大声说话。陈曦甚至连饺子都不吃了，筷子搁在碟子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活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前的学生。
严尚堰倒是想维持自己见过世面的派头，腰背挺得笔直，但她的手一直在桌子底下悄悄给陈曦发消息，手机震得陈曦的大腿都快麻了。
“干嘛一直发信息。”
“我担心灵灵，之前不是她说过她爸有点看不起她男朋友吗？”
陈曦偷偷看了一眼谈商的脸色。他正在喝饺子汤，看上去倒是喝得挺香的，不像是看不起的样子。
“不好说，你等等看。”
谈商喝完了最后一口汤，放下碗，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嘴，动作行云流水。
他环顾了一下店面，目光从墙上的手绘插画扫到干净整洁的地面，又扫到柜台后面那个正在假装忙碌的橙红色脑袋，最后落回到女儿身上。
“这家店开了多久了？”
“分店刚开不到两周，”谈灵湖抬起头，简单的回忆了一下，“总店开了快二十年了，在我们学校附近。”
“二十年，”谈商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点了点头，“能开二十年，不容易。”
秋林宇听到了这句话，终于鼓起勇气从柜台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谈商面前，围裙还没解下来，但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得体。
他站得笔直，腰背挺得比严尚堰还直，声音比刚才第一次打招呼时稳了很多。
“叔叔，刚才忙，没来得及好好介绍。我叫秋林宇，是这家分店的店长，现在在读大四，物理系。”
“物理系。”谈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物理系的学生来开饺子馆？”
“是我自己的主意。”秋林宇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这家分店是我自己张罗的，一方面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家里的生意做大一点，另一方面，是希望……”
秋林宇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谈灵湖，随后很认真的看着谈商：“是我希望能一直陪着你女儿，我想配得上她。”
谈灵湖的表情僵住了。
谈商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他重新打量了秋林宇一遍，这一次看得比之前更仔细，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看透。
秋林宇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站着，虽然心跳快得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但眼神没有飘。
“你养父母，”谈商用了一个很自然的语气，“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让秋林宇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会问这个问题，但他很快就回过神来，不自觉的笑了出来。
那笑容很真，不像刚才那种紧张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的、提到家人时自然流露的温暖。
“特别好，”他的语气明显在回忆，“我爸教我包饺子，我妈教我算账。小时候发烧，我爸背着我跑了两条街去医院，我妈在旁边一边跑一边哭。”
说到这里时，他又笑了一下：“后来我自己喜欢物理，所以学了物理，但我爸说，物理学家也得吃饺子，所以这门手艺不能丢。”
陈曦在旁边听得眼眶都红了，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严尚堰虽然表情保持住了，但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撇了一下。长孙璃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碟已经凉了的饺子，半天没动。
谈商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的笑容多了几分温度。
“你爸说得对，”谈商站起来，整了整西装的领子，“物理学家确实也得吃饺子。”
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谈灵湖：“我下午还要去看办公楼，就不多待了。灵灵，晚上我们再一起吃个饭，叫上他们一起。”
谈灵湖点了点头。谈商拿起公文包往门口走，经过秋林宇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饺子不错，下次我带几个朋友来尝尝。”
秋林宇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叔叔您随时来，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谈商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黑色商务车的引擎声在外面响了一会儿，渐渐远去。
店里的空气好像突然解冻了一样。
陈曦第一个弹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醋碟都跳了一下：“我的天哪！吓死我了！”
严尚堰也瘫倒在椅背上，刚才端着的派头全没了：“我手心全是汗，你们看看。”
她伸出手，掌心的汗在灯光下反着光。
长孙璃终于抬起头，小声说了一句：“叔叔人挺好的。”
“那是因为你没看到他看秋林宇的第一眼，”严尚堰心有余悸地比划，“那个眼神，真的，就像……就像在看一个想偷自家白菜的猪。”
“我没偷！”秋林宇大声抗议，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我光明正大的！”
“你光明正大什么呀，”陈曦翻了个白眼，“你刚才紧张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秋林宇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无力反驳。他在谈灵湖旁边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谈灵湖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紧张。”谈灵湖的语气很淡，但眼睛里是有光的。而且大家都看的出来，她的表情明显放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