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林宇这两天也没怎么睡好。
凌晨三点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天气凉了一些,枕头都凉得硌耳朵。他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很久,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怎么也不找自己,一会儿是自己那辆电动车的电瓶又该换了。
然后又翻了个身。
被子裹得太紧,后背被闷出了一层薄汗。他把被子掀开,凉气贴上皮肤的那一下,反而更清醒了。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他没去看。
不想看。
怕看到消息,也怕看不到。
——其实这几天他没怎么发信息,她也没怎么回消息,他心里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
你看,果然是这样,人家冷静下来了,想清楚了,觉得不合适了。这很正常。
他早就想好了。
自己是什么条件?玉鑫饺子馆养大的,没有亲生父母,生日都是被捡回来的那天。
他平时在做什么,送外卖、送快递,课余时间在店里帮忙端盘子。
人家是源湖金融的大小姐,独生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爱好都是弹琴和画画。
她凭什么跟他?
这话他跟自己说了不下一百遍,说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他俩注定有着那个身世差距。
下午没课,他窝在宿舍里打游戏。谢承语在旁边排位,耳机戴着,嘴里偶尔蹦出一两句指挥。
秋林宇注意力根本没在游戏上,打得心不在焉,角色死了两次,第三次倒地的时候他把手机扔在床上,不打了。
“不玩了?”
“嗯。”
谢承语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打自己的。
秋林宇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宿舍里只有谢承语敲键盘发出的沉闷嗒嗒声和空调嗡嗡的运转声。
竟然意外的和谐。
过了大概十分钟,谢承语那局打完了。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转过身看着秋林宇。
“你不对劲好几天了。”
“没有。”
“你是不是在躲她?”
秋林宇没吭声。
谢承语平时话不多,在宿舍里存在感很低。但这个人有个特点,就是一旦开口,通常都说到点子上。
“我觉得——”秋林宇开口了,声音闷闷的,“我觉得我没法给她什么。她家那个条件,我拿什么跟人家比?她以后要回家里公司,我就是个送外卖的。我们两个注定走不到一起的。”
谢承语听着,面无表情。
“而且你看,我连自己从哪来的都不知道。她爸妈要是知道了,能同意吗?我这不是耽误人家吗?”秋林宇说完,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一下,但那个笑没成型就散了。
“说完了?”
秋林宇点头。
谢承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秋林宇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谢承语直接拽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干嘛——”
“走。”
谢承语力气不小,秋林宇被拉得踉跄了一下,鞋跟蹭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去哪啊?”
谢承语不说话,拉着他出了宿舍门,穿过走廊,推开楼梯间的铁门。
铁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声,楼道里的回声嗡嗡的。
上了两层,到了天台。
天台的门没锁,推开就是一大片灰扑扑的水泥地,晾着不知道谁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不太白的旗。
今天的风挺大,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
在一个完全空着的地方,谢承语松了手。
秋林宇站在原地,揉了一下被拽红的手腕,安静的看着他。
谢承语转过身来,表情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他总是安安静静的,像宿舍里的一件家具,存在但不打扰任何人。
但此刻,他皱着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种秋林宇从没见过的认真。
“秋林宇。”
“嗯。”
“你问过她想要什么吗?”
秋林宇愣了一下。
风把旁边那条床单吹得啪啪响,像有人在拍手。
“你在这儿自我感动什么呢?”谢承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一下一下,捶打在他心上,“你觉得你为她好,你觉得你配不上她,你觉得你给不了她未来——你问过她了吗?她是怎么想的,你知道?”
秋林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连努力一下都不敢,还说什么喜欢?”谢承语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发紧,不是生气,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她躲你是怕,你躲她也是怕。两个人都怕,那就都躲着,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秋林宇站在原地,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橙红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本应该很扎眼,但此刻他整个人都垮着,肩膀塌下来,像个被扎了一针的气球。
“我不是……”
“你就是。”谢承语打断他,“你从小到大什么都靠自己,你不怕吃苦,不怕累,不怕在饺子馆里从早站到晚。你就怕一件事——被人瞧不起。所以你宁可自己先退,也不愿意被人拒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秋林宇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偏过头,看向天台外面。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排楼房的屋顶,再远一点,能看到那条他每天送外卖骑车的路。
那条路他骑了无数遍,哪个路口有坑,哪个红绿灯时间长,那条道是近道,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谈灵湖想要什么。
他从来没问过。
风又灌了一口进来,喉咙里凉凉的,有点疼。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就是怕她后悔。问题解决了,跟我继续走下去了,以后后悔了怎么办,那还不如——”
“那是她的选择,不是你的。”谢承语说,“你替她做这个决定,你跟那些你看不上的人有什么区别?”
这句话像一巴掌,扇得秋林宇整个人都震了一下。
谢承语没有再说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天台的门框上。
秋林宇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谈灵湖的样子。她站在那里,穿着纯白的裙子,戴着昂贵的首饰,拖着的行李箱看起来也不是便宜货。
那个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女生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只是那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让她成为自己的顾客。
“那我……”秋林宇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是往下沉的,现在至少是平的。
谢承语看了他一眼。
“你去找她。问她到底怎么想的。”谢承语走过来,把手按在他的肩上,他第一次知道谢承语的力气也不小,“她要是不愿意,那你也死心了。她要是愿意——”
他停顿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对人家。”
秋林宇吸了一下鼻子,抬手揉了一把脸。手掌蹭过脸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泪痕。风一吹,凉得刺皮肤。
“你怎么突然管这么多?”他问。
谢承语没回答,只是推开天台的铁门,先走了进去。铁门又发出一声沉闷的“嘎吱”,楼道里的回声嗡嗡的。
秋林宇站在天台上,又待了一会儿。
风小了,床单不响了,安静地垂下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大概是那些床单上留下来的。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走向铁门。
这一次,他推门的力气比进来的时候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