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走进正堂之后,吕布没有让他坐下。他就那么站在案几前面,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树苗,根系还没有来得及展开,已经被人扶着立住了。吕布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像是要用那杯茶的温度来确认自己还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刘将军一路辛苦。”吕布把茶碗放在案几上,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刘备微微欠身,他没有抬头看吕布的眼睛,目光落在案几边缘那道被茶水洇湿的痕迹上:“备兵败徐州,无处可去,承蒙将军收留,感激不尽。”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后才放出来的。
吕布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人。刘备站在几步之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棉袍,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带着风尘仆仆却依然从容的姿态。吕布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颍川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站着,说话时微微欠着身子,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听了便觉得温和可亲。那个姿态他练了很多年,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让所有人在第一眼看到他时都放下警惕,都愿意相信他所说的话。
吕布的手指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他在想,如果此刻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在刘备反应过来之前抵住他的咽喉,会是什么场景。刘备的亲兵都在城外,关羽也不在近前,正堂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和一个守在门口的张辽。他能在刘备开口呼救之前结束一切。那一刻的冲动像一根被压弯的枝条,在案几边缘绷到了极限。他在心里把那一步走完,然后又把它收了起来。
“小沛那边,粮草我会按月供给。”吕布开口时,声音平稳,“但不许扩军,不许在徐州境内招募新兵,不许与外界通信。能做到吗?”刘备低下头,像是要确认那几道条件确实与他预想的轮廓一致:“备能做到。”他抬头的瞬间,两个人的视线在案几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像两把刀在鞘口边缘擦过,没有出鞘,但已经各自感受到了对方刀柄的弧度。吕布看到了刘备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东西,那不是顺从,是一种他已经见过太多次的光,微弱,但还在。
吕布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备:“你先回小沛去吧。”他推开窗户,午后的风从院子里涌进来,带着干枯的草木气味。刘备没有再开口,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堂。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渐渐远去,穿过院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向前了。吕布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穿着旧棉袍的背影穿过县衙的院子,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要确认那扇门确实敞着,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门洞外的阳光里,吕布才慢慢把拳头松开,指节间留下了几道泛白的印痕。他重新坐下来,端起案几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没有什么味道了,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张辽在门口站了片刻,问了一句:“将军,您刚才想杀他。”吕布没有否认,他把空茶碗放在案几上:“想,但不是现在。现在杀了他,他手下的人会乱,小沛会乱,徐州也会乱。”他停顿了一下,“而且杀一个前来投奔的人,天下人会怎么说?”
张辽没有再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便转身退了出去。吕布一个人坐在正堂里,面前那碗茶已经凉了。他抬起头,望向门外,阳光正从门框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明亮的区域。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白门楼上,刘备站在曹操旁边,用一句话断了他所有的退路。“明公不见布之事丁建阳与董太师乎?”那句话他记了两辈子。现在刘备站在他面前说“感激不尽”的样子,与当年在颍川渡口那个拱手行礼的身影如出一辙。他的恨意并没有因为刘备的示弱而消散,反而像被反复锻打的铁料,每一次撞击都让它变得更加紧实。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把他面前那碗凉茶的表面吹起一层细小的波纹,又慢慢平复下去。他伸手把碗推到了案几的角落,像在等那枚棋子先在桌面上停稳,再决定下一步该向哪个方向移动。一个已经在他手心里的人,一个还没有真正折断翅膀的人。他还有时间,还有机会。他不需要急着去握紧那把刀,他只需要让那把刀一直保持在伸手可及的位置。他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向屋外,像在确认那扇门确实已经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