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的信使是在一个雨天的夜里到达徐州的。雨不大,但下得密,落在瓦片上发出持续而均匀的声响。信使没有走城门,他从城西一处低矮的墙段翻入,贴着墙根摸到了曹豹的住处,在窗台上放了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然后沿原路折返,消失在夜色中。
曹豹第二天早晨才看到那封信。他推开窗户时,油布包从窗台上落下来,掉在青砖地上,砸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弯腰捡起来,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信纸上只有几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措辞简洁:“吕某知将军在徐州受屈,愿与将军结为故交。将军若有意,三日后子时,西门外有人接应。”曹豹看完信之后,没有立刻收起来,拿着信纸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信纸边角吹得微微卷起,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关上窗户,像在确认那道已经裂开的缝隙确实不需要再被外力扩宽。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封信的存在。他照常去城防营点卯,照常与同僚寒暄,照常巡视仓库,动作和语气都与往常无异,像是一道已经沿着墙根延伸到预定位置的车辙,仍在匀速向前滚动。到了傍晚,他在城墙上遇见了关羽。关羽正沿着垛口边走,看见曹豹时停了一下,问了一句:“城北仓库的箭杆补上了没有?”曹豹说已经让人去调了,这几天就能到。关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沿着城墙向前走去。曹豹站在垛口旁边,看着关羽的背影沿着城墙渐行渐远,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城墙。
第二天夜里,曹豹写了一封回信,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亲兵,让他送到城西那处墙段下面,压在第三块松动的砖头下面。亲兵出发后,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卷还没有批完的城防名册,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想这一封信送出去之后,他就没有退路了。张飞那一巴掌落在的不只是王队率的脸上,也落在所有徐州本地将领的面上。他在心里把那条路走完了,才落下了笔,在名册边缘批了几个字,算是完成了今晚的事务。
吕布收到曹豹的回信是在第四天的傍晚。信纸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的子时,西门。”吕布看完之后没有评价,把信纸折好放进案几旁边的木匣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田野在暮色中泛着灰绿色的光泽,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竹简,写下了一道调兵令。他将从濮阳出发,绕过彭城,趁夜色接近徐州西门。
三天的时间在平静中流过。曹豹在这三天里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每天按时出现在城墙上,按时处理公务,按时回家。第三天傍晚,他让人把自己住处值钱的东西收拾了几箱,用油布盖好,放在后院。他把佩刀仔细擦了一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刀刃和刀鞘之间没有残留的灰尘。入夜之后,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便服,坐在榻上,等着子时的到来。
子时刚过,徐州西门内侧传来一阵低沉的响动,门闩正在被缓慢地抬起。曹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没有动。城门打开时,门缝里透进来一片夜色,比城内更暗,像一道正在缓慢扩张的缺口,将他站着的位置与墙外的田野连成同一条地平线。吕布的骑兵就停在城外的那片黑暗中,没有点火把,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踏过护城河的吊桥时发出的沉闷回响,队列整齐,沿着城门洞依次进入,马蹄落在青砖上,像一阵正在缓慢通过的风。
第一个进入城门的是吕布本人。他骑着赤兔马,方天画戟横在马鞍前,在门洞里停了一瞬,目光落在曹豹身上。曹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吕布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催马向前,没有开口。曹豹站在门洞里,看着那些骑兵从他面前依次经过,没有看他,也没有停下来。他转身沿着城墙根走回了自己的住处,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消息传到下邳县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关羽正在县衙后院的厢房里休息,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时,他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手按在刀柄上。信使跪在门外,声音带着喘息和尚未散尽的风声:“将军,吕布的骑兵进了西门了。曹豹开的门。”关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系好腰带,提着青龙偃月刀推开门,沿着走廊穿过前院,向城门方向走去。
他走到西门时,吕布的骑兵已经控制了城门周围的区域。关羽在距离城门大约一百步的地方站住了,青龙偃月刀的刀尖点在地上,没有抬起。他看见吕布正骑在马上,背对着他,像是在查看城门内侧的街道布局。他隔着这段距离,声音穿过夜色,不高但清楚地传到了吕布耳中:“吕布,你来徐州做什么?”
吕布勒住马,转过身来。他没有拔画戟,在马背上与关羽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片刻,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穿过,把地上的尘土卷起来又放下:“我路过徐州,借道。”关羽没有再说话,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有上前,也没有下令关城门,像是那两扇门已经不可能再被一道命令关上。
天快亮的时候,吕布的骑兵已经占据了西门和相邻的两条主街,城墙上换上了飞骑营的旗帜。关羽没有再往西门方向走,他撤回了县衙,关上了院门,让人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架了拒马。他没有投降,也没有反攻。他只是守着县衙,等着吕布下一步的动作。他站在县衙正堂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西门方向那些正在晨光中展开的旗帜,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风吹过来,把他衣摆的边缘吹得微微扬起,像一封还没写完就已经被人拆开了的旧信,正等着他来决定要不要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