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内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但田野里的冬麦已经返青了。吕布站在城墙上,望着南边官道的方向,官道上有一支队伍正在缓慢移动。不是军队,是逃难的百姓。他们拖家带口,挑着担子推着车,沿着官道往北走,像是从南边某个正在乱起来的郡县逃过来的。吕布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下城墙,没有派人去拦,也没有下令关城门,只让人在城门口支了一口大锅煮粥,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过去,领头的人跪下,被旁边的士兵扶起来,没有多余的言语。
当天下午,郭奕送来一份南线的军报,袁术出动了。主力五万,号称十万,从南阳出发,沿官道一路北上,先锋部队已经越过了鲁阳,正在向陈留郡方向推进。张辽在鲁阳以北与袁术的先锋交了一次手,对方人多,他主动后撤了三十里,没有硬拼。
吕布听完,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袁术选陈留,是为了打通北上中原的通道。陈留一破,兖州就没有屏障了,他可以在那里站稳脚跟。”他说完又看了一会儿地图,补了一句:“他打陈留,我打他。”
当天夜里,吕布在书房里给张辽写了一封信,让他不要急着拦截袁术的主力,放他过去,等他进了陈留再打。又给高顺写了一封信,让他继续在漳水守着,不管袁绍有没有动静都别动,又给陈宫写了一封,让他继续在颖水盯着曹操的动向,曹操不动,他也不动。三封信都写得很短,没有多余的话。
蔡文姬端着茶走进书房时,看见案几上摊着三封已经封好的信,她知道吕布已经做了决定。她没有多问,只把茶碗放在案几一角,退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吕布的背影,他正对着地图,没有回头。
貂蝉在城东布庄收到了张辽那边传来的消息,袁术的主力已经过了鲁阳,正在向陈留推进。她看完消息后没有送回县衙,她算过时辰,此刻吕布应该正在看地图,最迟第二天一早就会接到更完整的军报。她只是在傍晚回到家中时,在厨房里多热了一壶酒,酒是温的,放在灶台边上,没有端出去。
第二天一早,吕布带着三千骑兵出了河内南门。这三千人是他在冬天挑选出来的,马匹已经过了换毛期,刀枪和马蹄铁全换了新的,士卒里有一半是从并州狼骑调过来的老兵。他没有打旗号,只带了一面“飞骑”小旗,卷着杆插在马鞍旁。出了城门后,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在午前与张辽的部队会合。张辽已经退到了陈留以北的一处高地上扎营,营地不大,但地势选得好,北面是缓坡,南面是一片开阔的平原,视野通透,没有遮挡。他听见马蹄声迎了出来,说袁术的大军已经进了陈留城,进城之后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停了下来,开始在城内修整、征粮、接管县衙。吕布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站在高地边缘朝南望去。陈留城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安静,城墙上插着几面袁术的旗帜,风吹过来时旗面展开又卷起,像是刚刚铺展开又需要重新铺平。
当天夜里,吕布在张辽的营帐里展开一张陈留周边的地图,他没有急于部署,先让人摸清袁术在城内的兵力分布。斥候回报说袁术的主力驻扎在城东的军营里,粮草囤在城西的仓库,袁术本人住在县衙。吕布听完,在地图上的东、西两处各点了一下,问了一句:“袁术在城内有没有布防?”斥候说城墙上只有少量守军,主力都在营中,像是还没有完全做好迎战准备。吕布放下笔:“那就别让他准备好了。”
天还没亮,吕布带着骑兵从高地出发,绕过了陈留城东的军营,直奔城西的粮仓。他没有打火把,马蹄裹了布,借着微弱的星光沿着官道摸到城西的仓库外围,仓库的院墙不高,门口只有几个哨兵,正靠着墙打盹。吕布翻身下马,拔出短刀走过去,哨兵在意识到有人在靠近之前就已被放倒。他推开院门,后面的人一队接一队地跟进去。火把亮起时,火光映在码放整齐的粮袋上。他没有下令搬运,只是让他们把粮袋一一划开,然后点燃了仓库的檐角,火舌沿着干燥的木梁迅速攀爬,照亮了院墙内外所有来不及隐藏的轮廓。
火光照亮陈留城西半边天时,吕布已经带着骑兵撤出了仓库区。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线折返,没有在城外多停留,也没有试图在火光的掩护下趁乱冲入城门。当夜,他在撤出后勒马回望,远远看见火光映红了城墙的轮廓,心想这一把火足够让袁术在陈留城里重新计算他还能撑多久。
袁术在县衙里被惊醒,披衣出门时看见城西方向的夜空被烧成了暗红色,粮仓的方向正涌出大股浓烟。他一脚踢翻了门口的铜盆,盆里的水泼了一地,沿着石阶淌下去,浸湿了台阶下一片干裂的泥地,却没有熄灭半里外正在蔓延的火势。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往城西赶去,走到半路就停了下来,火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吕布朗骑在马上,望着那片火光。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粮食被烧焦的气味和一点点尚未散尽的暖意。他想起出发前夜,蔡文姬在他案几上留下那碗茶时,碗沿的温热似乎还留在指腹间。火烧得比预想中旺,把粮仓的轮廓烧成了一片亮色的骨架。吕布调转马头,沿着来时的方向撤出了陈留地界,身后那片火光还在亮着。他身后的骑兵保持着散开的队形,马蹄声在晨光中慢慢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