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没有退兵,也没有渡河。他把大营扎在延津以北二十里处,既不进攻,也不撤退。斥候每天在黄河两岸来回穿梭,箭矢在河面上飞来飞去,射中了的掉进水里,没射中的扎进泥土里。两军之间那片开阔地成了死亡地带,没有人敢站在那里超过一盏茶的功夫。吕布站在官渡垒墙上,用千里镜望着对岸曹丕的营寨。营寨比上个月又扩大了一圈,帐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但他看得分明,那些帐篷的颜色已经褪了,有些破了洞也没人补。士兵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暗淡。
“校尉,曹丕是在等。”贾诩站在他身后,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等我们犯错,等张辽撑不住,等孙权拿下合肥。他不急,我们急。”吕布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他。“贾先生,你说,曹丕能等多久?”贾诩想了想,说他的粮草只够吃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他要么打,要么退。不打不退,他的兵就会自己乱。
吕布点了点头。
高顺从城墙下走上来,左臂还吊着绷带,但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军医说他的骨头已经开始愈合了,再养一个月就能拆绷带。高顺说等不了一个月,曹丕还在对面,他不能歇着。吕布没有劝他。他知道高顺的脾气,劝也没用。
“校尉,末将想去延津看看。”高顺扶着垛口,望着延津的方向。吕布说你的伤还没好。高顺说末将的手伤了,脚没伤。吕布沉默了片刻,说去吧,小心点。高顺抱拳,转身走了。
蔡文姬从河内送来了书信。信中说,将军,文姬在书院教学生弹琴,学生们都很用功。石头已经能背整篇《论语》了,文姬让他试着写文章,他写不出来,急得直哭。文姬告诉他,不要急,慢慢来。他擦了眼泪,又开始写了。文姬看着他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教文姬的,不急,不躁,慢慢来。
吕布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河内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他知道,那是灯。蔡文姬点的,貂蝉点的。她们在等他回去。
曹丕的大营里,气氛沉闷。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火,喝着稀粥,谁也不说话。有人想家了,偷偷抹眼泪。有人怕死,缩在帐篷里不出来。有人开始偷偷往北跑,被巡逻队抓回来,当众打了军棍。打完了,趴在营门口,没人管。曹丕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着地图,手指在官渡、延津、酸枣三个地方来回划。他已经划了无数遍,每一个标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找不到突破口。吕布的防线太稳了,稳得像一块铁板,他啃不动。
“陛下,末将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曹仁站在帐门口,面色沉静。
曹丕抬起头,说你说。曹仁说陛下,退兵吧。再拖下去,将士们的士气就垮了。士气垮了,不用吕布来打,我们自己就散了。曹丕没有说话。他看着曹仁,目光阴冷。他知道曹仁说得对,但他不想退。退了,他就输了。输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再等十天。十天之内,孙权若拿下合肥,吕布必分兵去救。他一分兵,我们就渡河。”曹仁说陛下,孙权拿不下合肥。他已经攻了四次,四次都败了。曹丕说他这次有周瑜。曹仁说周瑜快死了。曹丕沉默了。
延津的城墙上,张合举着千里镜,望着北方的曹军大营。他的兵少,只有三千人,但他的防线上堆满了滚木礌石,箭矢也充足。他不怕曹丕来攻,他怕曹丕不来。曹丕不来,他就只能在这里干等着。等着他粮尽,等着他退兵,等着他犯错。他不喜欢等。
“将军,曹军大营里好像有人在打架。”副将指着远处。
张合把千里镜对准副将指的方向。果然,曹军大营里有人在打架,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有人拿着刀,有人拿着棍子,有人赤手空拳。打得很凶,有人倒下了,有人还在打,有人在一旁看着,没人劝架。张合放下千里镜,笑了。曹丕的兵开始内讧了,士气已经低到了极点。再过几天,不用他打,他们自己就会垮。
酸枣的城墙上,魏延已经走了,去合肥救张辽了。接替他的是牛辅。牛辅是西凉人,不习惯守城,他的兵也不习惯守城。他们习惯的是冲锋,是砍杀,是马踏连营。但现在,他们必须守在这里,守着酸枣这道门。曹丕的偏师在城外晃来晃去,不攻城,也不退。牛辅几次想出击,都被吕布拦住了。吕布说等,等他们自己乱。牛辅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乱,但他相信吕布。
“将军,曹军偏师的营寨里起了火!”副将跑上来。
牛辅站起来,扶着垛口往外看。果然,曹军偏师的营寨里冒出了浓烟,火光冲天。有人在烧帐篷,有人在抢粮草,有人在互相砍杀。乱成了一锅粥。牛辅转过身,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带着三千骑兵冲了出去。他的兵跟在他身后,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曹军偏师的士兵们正在内讧,看到西凉骑兵冲过来,吓得掉头就跑。牛辅追了二十里,斩首千余级,俘虏两千余人,缴获粮草、军械无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消息传到曹丕的中军大帐,他正在与诸将议事。他听到偏师溃败,脸色铁青。他问偏师的将领是谁,为什么不用。曹仁说是偏将张南,是袁绍的旧部,打仗不行。曹丕说斩了他,以儆效尤。曹仁说陛下,张南已经战死了。曹丕没有再说什么。
曹丕的大军开始后撤了。不是全线撤退,是收缩防线。他把分散在各处的兵力收拢回来,集中在延津以北二十里处,筑垒挖壕,做长期坚守的准备。他不走了,也不打了。他在这里耗着,耗到吕布撑不住。吕布当然不会让他耗着。
“传令下去,从明天开始,每天派弓弩手到河边放箭。射他的营寨,射他的粮车,射他的士兵。不要停,白天射,晚上也射。让他睡不安稳。”
张辽领命,转身跑了。
第二天一早,飞骑营的弓弩手到了黄河边,列成三排,前排蹲,中排站,后排垫脚。箭矢如雨,越过黄河,落在曹丕的营寨里。有的射中了帐篷,有的射中了粮车,有的射中了士兵。惨叫声此起彼伏,曹军大营乱成一团。曹仁下令弓弩手还击,但飞骑营的弓弩手射完就跑,跑到岸边的树林里躲起来。曹军的箭矢射过去,只射中了树干,射中了树叶,射中了空气。
曹丕站在营寨门口,看着满地的箭矢,面色铁青。他的兵被折腾得筋疲力尽,白天不敢出营,晚上不敢睡觉。士气越来越低,逃跑的人越来越多。他知道,不能再耗了。再耗下去,他的兵就要跑光了。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退兵。”
曹仁愣住了。“陛下,退兵?”
“退。退回蓟城。不退了,兵就没了。”
曹仁没有再劝。他知道,曹丕说的是实话。
当天夜里,曹军拔营北撤。队伍拖得很长,火把在夜空中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吕布站在官渡垒墙上,看着那条火龙渐渐远去,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曹丕退了,他可以去救张辽了。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后日一早,南下合肥。”
张辽领命,转身跑了。
蔡文姬从河内赶到了官渡。她骑着马,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把食盒递给吕布,说将军,文姬做的,将军趁热吃。吕布接过来,打开,是一碗莲子羹。他喝了一口,甜而不腻,入口即化。他问她,怎么来了。蔡文姬说文姬想将军了。吕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擦掉她额头上的汗珠。
“回去告诉貂蝉,我很快就回去。”
蔡文姬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又往河内赶去。
貂蝉在邺城,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拿着针线,在绣那面旗。旗上的“飞骑”二字已经绣好了,她正在绣边。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郭奕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报,说蓟城来的消息,曹丕退了。貂蝉放下针线,接过密报看了一遍,笑了。她站起来,把旗挂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军回来的时候,就能看到这面旗了。他会高兴的。
远处,黄河的水声在夜空中回荡,轰隆隆的,像是在说,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你离胜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