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决口的洪水还没有完全退去,邺城外围的曹军营寨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沼。帐篷东倒西歪,粮草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站在齐腰深的泥水里,有的在打捞兵器,有的在寻找失踪的同伴,有的抱着尸体失声痛哭。曹操站在漳水岸边的一座高坡上,望着眼前的惨状,脸色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他的头风又犯了,太阳穴像有针在扎,但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呻吟出声。
曹仁从泥沼中蹚过来,浑身是泥,铠甲上挂满了水草。他单膝跪在曹操面前,声音嘶哑。“主公,水攻破了营,弟兄们死伤过半。粮草、军械、马匹,损失不计其数。吕布的飞骑营正在渡河,先锋已经到了十里外。邺城,守不住了。”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依然望着远方。那里,飞骑营的旗帜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一面“吕”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子孝,你还记得吗?当年在官渡,袁绍的兵比我们多,粮比我们足,地盘比我们大。人人都劝我退,我不退。我说,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如今,我不退也得退了。”
曹仁低下头,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传令下去,撤。往北撤,撤到幽州。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一粒粮、一匹布、一支箭,都不能留给吕布。”曹操转过身,走下了高坡。他的脚步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曹仁连忙上前扶住他,被他推开了。
“不用扶。我还没有老到走不动路。”
曹丕正在城中收拾金银细软,听到撤退的命令,脸色惨白。他不甘心,他才当了几个月的魏王,连椅子都没有坐热,就要逃了。他冲出宫门,找到曹操,说父亲,不能撤。撤了,邺城就丢了。邺城丢了,河北就丢了。河北丢了,我们就没有立足之地了。
曹操看着这个儿子,目光复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失望,是无奈,也是悲哀。“子桓,你以为我想撤吗?我不想。但兵没有了,粮没有了,将也老了。拿什么守?拿你的命去守吗?”
曹丕低下了头。
曹操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活着,就有机会翻盘。”
曹丕抬起头,看着父亲。曹操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平静。那种平静,让曹丕心里更加难受。
撤退开始了。残兵败将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沿着官道往北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连哭泣声都被压抑在喉咙里。曹操骑在黄骠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背微微驼了,肩膀也塌了,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他不让任何人看到他脆弱的一面。
曹仁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负责殿后。他的兵也不多了,只有不到三千人,而且个个带伤。他知道,如果吕布追上来,他挡不住。但他必须挡,哪怕用命去挡。他要给曹操争取时间,让他走得更远一些。
吕布的骑兵追到了漳水北岸,被曹仁的残兵拦住了。魏延骑着马,冲在最前面,长刀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他看着曹仁那稀稀拉拉的队伍,冷笑了一声。“曹仁,你挡不住我的。让开,我不杀你。”
曹仁举着大刀,挡在路中间。“魏延,你不要狂。我曹仁宁死不退。”
魏延没有跟他废话,催马冲了上去。两个人在官道上打了起来,刀来刀往,叮叮当当打了十几个回合。曹仁的刀法沉稳,但体力已经不支了。魏延的刀法凶猛,一刀比一刀重,震得曹仁虎口发麻。曹仁虚晃一刀,拨转马头就跑。魏延紧追不舍,曹仁的亲兵冲上来,拼死拦住魏延,被魏延一刀一个,砍翻了三个。曹仁已经跑远了。
魏延勒住马,没有追。他的任务是抢占邺城,不是追杀曹仁。他转过身,带着骑兵,直奔邺城。
邺城已经是一座空城了。城门大开,百姓们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街道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和旗帜,还有几具来不及收殓的尸体。魏延骑着马,在街道上跑了一圈,确认没有伏兵,才派人向吕布报信。
吕布进了邺城。他骑着赤兔马,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方天画戟扛在肩上。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百姓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那个骑红马的将军,又赶紧缩了回去。他没有看他们,他骑着马,一直走到魏王宫门前,翻身下马,走了进去。
魏王宫里空空荡荡,值钱的东西都被曹丕带走了,墙上只剩下一枚钉子。那枚钉子上曾经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上的人是曹操。吕布站在那枚钉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出了魏王宫。
“传令下去,追击曹操。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张辽领命,带着五千骑兵,沿着官道往北追去。
曹操的撤退队伍走得很慢。伤兵太多,辎重太多,士气太低。走了一天一夜,才走了不到百里。曹操的头风越来越重,疼得他在马上坐不稳,几次差点摔下来。曹丕劝他上车,他不肯。他说,骑在马上,他还是魏王。上了车,他就是个病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辽的骑兵追上了他们。五千骑兵从后面掩杀过来,马蹄声如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曹仁带着残兵迎战,被张辽一枪挑于马下。亲兵们拼死把他救了起来,他的左肩被枪尖划了一道口子,血流如注。张辽没有杀他,带着骑兵冲进了曹军的队伍中。
曹军彻底溃了。士兵们扔下兵器,四散奔逃。有人跪在地上投降,有人跳进路边的水沟里躲藏,有人钻进树林里不见了。曹操被亲兵们护着,拼命往北跑。黄骠马跑不动了,曹丕把自己的马让给曹操,曹操不肯骑,被亲兵们硬扶了上去。
“放开我!我不走!”曹操挣扎着要下马。
曹丕跪在地上,抱着他的腿,哭着说:“父亲,您不能死。您死了,我们就真的完了。”
曹操看着他,眼眶红了。他咬了咬牙,催马往北跑去。
张辽追了五十里,没有追上曹操。他勒住马,望着北方的官道,那里烟尘滚滚,曹操的队伍已经跑远了。他下令收兵,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回了邺城。
吕布站在邺城城墙上,听着张辽的汇报,面色沉静。曹操跑了,跑到幽州去了。幽州是苦寒之地,他去了也翻不起大浪。但吕布没有掉以轻心。曹操这个人,就像一株野草,只要根还在,就会重新长出来。
“传令下去,加强北线防务。从今天起,幽州方向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张辽领命,转身跑了。
蔡文姬从河内送来了书信。信中说,将军,文姬听说您拿下了邺城,曹操北逃了。文姬知道,将军一定很累。文姬让貂蝉妹妹煮了鸡汤,等将军回来喝。将军,早点回来。
吕布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河内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光。他知道,那是灯。她们在等他。
曹操逃到了幽州,在蓟城暂时安顿下来。他的兵只剩下不到一万,粮草也只够吃半个月。曹丕清点人数,报给他听。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很苦,比哭还难看。
“子桓,你恨我吗?”
曹丕愣住了。“父亲,儿子不恨您。”
“你应该恨我。恨我没有早点杀了吕布,恨我把曹家带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曹操摇了摇头,“但我不后悔。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从来没有后悔过。”
曹丕低下头,没有说话。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望着南方的天空,那里,邺城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火光。他知道,那是吕布在庆祝。他赢了。
“子桓,你说,我们还能翻盘吗?”
“能。”曹丕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曹操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无奈。“好。那我们就等着。等着吕布犯错。等着老天爷给我们机会。”
他关上窗户,走回了榻上,闭上了眼睛。
蓟城的夜,很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味道。曹操裹紧了被子,缩在榻上,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他不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枭雄,也不再是那个挥斥方遒的霸主。他只是一个逃难的人,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
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就有机会。就像他当年对吕布说的那样,活着,就有希望。
远处,漳水的水声已经听不见了。这里只有风声,只有雪声,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吕布的脸。那张脸年轻、英武、自信,像一把出鞘的利剑。他恨他,但也敬他。他是他这辈子最强的对手,也是他这辈子最欣赏的人。
“吕布,你等着。我会回来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然后,他睡着了。梦里,他还在打仗,还在跟吕布厮杀。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他不怕,因为他知道,那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