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官渡之战前的一个黄昏。黄河两岸的芦苇被夕阳染成了金色,河水缓缓流淌,像一条流动的黄金。吕布骑着赤兔马,站在北岸的河堤上,望着南岸的曹军营寨。营寨里炊烟袅袅,士兵们正在做晚饭。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亲卫,没有带张辽,连方天画戟都没有带。他只带了一壶酒,两个酒杯。
曹操也来了。他骑着那匹瘦骨嶙峋的黄骠马,穿着一身普通的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乱。他也一个人来的,没有带曹仁,没有带夏侯惇,连佩剑都没有带。他手里也提着一壶酒,另一只手里拿着两个酒杯。
两个人在河边勒住马,隔着一道窄窄的河汊,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黄河水在脚下轰隆隆地流。过了很久,曹操先开口了。
“奉先,你来了。”
“孟德,你约我,我怎么能不来。”
曹操翻身下马,蹲在河边,把酒壶和酒杯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吕布也下了马,走到河边,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隔着一丈宽的河水,面对面的,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友,又像是两个即将决一死战的对手。
曹操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朝吕布举了举。“奉先,操敬你一杯。”
吕布也端起酒杯,与他隔河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烈的,入口像火烧,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放下酒杯,看着曹操。曹操也放下酒杯,看着吕布。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下相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奉先,我们打了多少年了?”
“从洛阳算起,快十年了。”
“十年。”曹操叹了口气,“人生有几个十年。我们都老了。”
吕布说你不老,你才五十出头。曹操摇了摇头,苦笑着说老了,心老了。看着你一天天强大,看着我的地盘一天天缩小,我的心能不老吗?吕布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曹操?曹操不需要安慰。嘲笑曹操?他不想嘲笑他。他只想跟他喝一杯酒,说几句话。
“奉先,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如果当年在洛阳,我没有犹豫,一刀杀了你。你会恨我吗?”
吕布沉默了片刻,说不会。各为其主,你杀我,是你应该做的。我不恨你。
曹操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奉先,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惜才。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我想把你收为己用,想让你替我打天下。可我错了。你不是那种甘居人下的人。你是龙,龙应该在天上飞,不应该被人养在池子里。”
吕布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还是烈,但这次没有烧喉咙,而是暖暖的,从胃里一直暖到心里。“孟德,我也有一个一直想问你的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我在河内,你在许昌。我碍着你什么事了?”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因为你太强了。你强到让我睡不着觉。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你的方天画戟朝我刺过来。我不杀你,我就会死。我不想死,所以我必须杀你。这不是私人恩怨,是天下大势。你懂吗?”
吕布说懂。就像他必须打败曹操一样。不是因为他恨曹操,是因为他不打败曹操,曹操就会打败他。在这个乱世里,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曹操笑了。这一次笑得很真,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奉先,如果我们不是敌人,我们会是朋友。”
吕布也笑了。“可惜,我们是敌人。”
曹操又倒了两杯酒,端起一杯,说奉先,再敬你一杯。吕布也端起来,与他隔河碰了一下。两个人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同时站起来。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黄河水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轰隆隆地流着,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奉先,下次见面,就是在战场上了。”
“我知道。”
“我不会手下留情。”
“我也不会。”
曹操翻身上马,勒着缰绳,看了吕布最后一眼。那一眼里有欣赏,有遗憾,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吕布也翻身上马,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同时调转马头,各自回了各自的营寨。
吕布回到帐中,蔡文姬正在灯下等他。她看见他回来,站起来,说文姬给将军倒茶。吕布说不用,他累了,想歇一会儿。他在榻上躺下来,闭上了眼睛。蔡文姬没有走,坐在他旁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她的手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面颊。
“将军,你去见曹操了?”
“嗯。”
“他为难你了吗?”
“没有。他请我喝了酒。”
蔡文姬没有再问。她知道,吕布不想说的事,她问也没有用。她只是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让他安静地入睡。
貂蝉站在帐外,手里提着一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平安”二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她不知道吕布去见曹操了,但她知道吕布心里有事。他回来了,一句话都不说,就躺下了。她担心他,但她不敢进去打扰他。她只是站在帐外,守着那盏灯,守着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邺城的城墙上,曹操也回来了。他站在垛口前,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飞骑营的营寨灯火通明,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他看了很久,直到曹仁走过来,说主公,该用膳了。他才转过身,走下了城墙。他的脚步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子孝。”
“末将在。”
“你说,如果当年在洛阳,我杀了吕布,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曹仁沉默了片刻,说末将不知道。
曹操笑了。“我也不知道。也许我已经统一天下了。也许我还在跟别人打仗。也许我早就死了。谁说得准呢。”他停下来,扶着墙壁,喘了几口气,“子孝,我跟吕布见了面。”
曹仁愣住了。“主公,您去见他了?”
“见了。他请我喝了酒。”
曹仁的脸色变了。“主公,您一个人去的?万一他……”
“他不会。他不是那种人。”曹操摆了摆手,“我累了,扶我回去休息吧。”
曹仁扶着曹操,一步一步地往宫中走去。身后的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的影子在火光中忽大忽小。远处的黄河水声在夜空中回荡,轰隆隆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曹操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只知道,他跟吕布的战争,还没有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结束,直到一个人倒下。
几天后,曹操病逝的消息传到了河内。吕布正在校场上与张辽比试骑射,听到消息,手中的弓掉在了地上。张辽捡起来,递给他,说校尉,您没事吧?吕布接过弓,说没事。他转过身,走回了县衙。
蔡文姬正在案几前抄书,看见吕布进来,脸色不对,连忙放下笔,说文姬给将军倒茶。吕布说不用,他坐坐就走。他在案几前坐下来,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各方的势力范围,曹操的邺城已经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现在,那个圈已经没有了意义。曹操死了,邺城也将是他的囊中之物。
“将军,曹操死了,您应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是曹操。没有他,我不会有今天。他是我最好的对手。”
蔡文姬看着他,心里忽然很疼。她走过来,轻轻地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吕布没有动,让她抱着。貂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红灯笼,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进去,转身走了。她要去城墙上,把那盏灯点得更亮一些,让他看到,让他知道,还有人在等他。
黄河水声在夜空中回荡,轰隆隆的,像是在说,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你离胜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