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过后的清晨,河内一片素白。吕布踩着没膝的雪,沿着营地的外围走了一圈。积雪压垮了东边两顶旧帐篷,几个士兵正在清理,看见他过来,连忙站直行礼。他摆摆手,继续往前走。赤兔马跟在身后,鬃毛上挂满了冰凌,打了一声响鼻,白雾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官渡的垒墙上,高顺正带着人铲雪。弩机被冻住了,士兵们用温水浇,用布擦,一架一架地恢复。吕布爬上垒墙,高顺迎过来,说积雪太厚,有些箭楼的木梁被压裂了,正在换。吕布走到垛口边,往南望去,黄河被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河岸。对岸曹军的营寨若隐若现,炊烟在冷空气中笔直地升上去,散成一片淡灰色的雾。
“夏侯惇还在对岸?”吕布问。
“在。昨夜还听见对面有马嘶,人没撤。”高顺搓了搓冻僵的手,“曹操不放心,留他盯着咱们。”
吕布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刀子一样割脸。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了垒墙。
营地里比往常安静许多。这样的天气,训练只能放在室内。士兵们在营房里做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挤在一起,呼出的热气让帐篷顶上结了一层白霜。吕布路过一个帐篷,听见里面在喊号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几十个光着膀子的士兵正在做对抗训练,满身大汗。领队的队率看见吕布,想要叫停,吕布摆摆手,放下帘子走了。
毛玠从河东运来了一批新铁,车队在雪地里走了五天才到。押车的是牛辅,胡子眉毛都结了冰,跳下车的时候腿僵得站不稳,扶着车轮缓了好一会儿。吕布让人烧了热汤端过来,牛辅喝了两碗,缓过劲来,说盐池那边冬天产量低了,但价格上去了,这一趟换回来的铁比秋天多三成。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下去歇着。
铁匠棚里炉火日夜不熄。十几个铁匠轮流上阵,打刀、打枪头、打箭镞。吕布走进去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铁花飞溅,叮叮当当的锤声响成一片。管事的铁匠姓马,是南阳人,手艺好,脾气也大。看见吕布进来,也不停手,一边锤打一边说,将军,铁是够了,人手不够。再添五个人,开春前能把箭镞全部打完。吕布说人我去找。
新招的铁匠从并州来,是陈宫从晋阳送过来的。五个,都是壮年,有一个还带着徒弟。陈宫在信中说,并州一切如常,张杨和牵招都安分,第五巡的长史在晋阳住了大半年了,老实得不像话。信的末尾,陈宫加了一句:今年雪大,开春后黄河凌汛怕是不小。吕布把信收好,心里记下了这句话。
荀彧从书院回来,带了一卷蔡邕新写的文章,题目叫《论守边》。吕布看了一遍,不太懂那些典故,但看懂了意思。守边不在城高池深,在民心。百姓愿意守,边就守得住。百姓不愿意守,城再高也没有用。他把文章收进抽屉里。
诸葛亮走了之后,书院里空了一个座位。蔡邕没有另收学生,那个位置就那么空着。吕布偶尔去书院,路过那个座位的时候会看一眼。案几上积了薄薄的灰,没有人坐,也没有人搬走。
藏书楼里的书已经全部抄完了。徐庶把正本和抄本分开存放,正本放在楼上,抄本放在楼下。他对吕布说,万一有什么事,抄本毁了还有正本,正本毁了还有抄本。吕布说好。
傍晚时分,吕布站在营门口看落日。冬天的太阳落得早,酉时刚过,天边就只剩一抹暗红。黄河冰面上泛着铅灰色的光,风停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
张辽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说是在营门口捡到的,不知道什么人塞在门缝里。吕布接过信,打开一看,只有一句话:曹操头风愈重,郭嘉亦病。信纸是普通的麻纸,字迹陌生,没有落款。他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案几上,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散。
夜里,吕布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白门楼上,楼很高,风很大。楼下站着一个人,抬头看着他,那个人没有头。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方天画戟,戟上全是血。他猛地睁开眼睛,帐中一片漆黑,只有角落里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他坐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躺下去,再也没有睡着。
天亮之后,吕布去了趟黄河边。冰面上有几个士兵在凿冰捕鱼,凿开的口子很快就结了一层薄冰。他蹲下来,把手伸进冰水里,刺骨的冷从指尖一直钻到心里。远处对岸的曹军营寨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几顶帐篷还立着,像几个被遗弃的坟包。夏侯惇大概是撑不住撤了。
回到营地,吕布叫来曹性,让他把斥候再往南推三十里。曹性说天冷路滑,斥候走得慢。吕布说不急,但要推过去。曹性领命,转身去了。
营地里渐渐热闹起来。士兵们吃过早饭,开始了一天的训练。雪地上踩出的脚印被新雪覆盖,又被踩出来,反反复复。吕布走了一圈,看见魏延在教几个新兵马上劈砍的姿势,反复练同一个动作,枯燥,但没有一个人抱怨。魏延看见吕布走过来,让新兵们继续练,自己迎上来。“校尉,末将有个想法。骑兵现在练的是冲锋和砍杀,但万一马没了呢?下了马,骑兵就不打仗了吗?末将想加练步战。”吕布想了想,说行。
日子一天一天过,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营地里的生活单调而重复,训练、巡逻、备战。没有人知道曹操什么时候来,也没有人知道刘备会不会真的从襄阳北上。但每一个人都知道,春天来了,战争就来了。
一天傍晚,吕布在帐中吃饭,张辽进来说蔡先生来了。吕布放下筷子,出去迎接。蔡邕站在帐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袍,手里拄着拐杖,脸冻得通红。吕布把他让进帐中,倒了热茶。蔡邕坐下来,喝了口茶,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吕布意外的话。
“将军,文姬想回长安。”
吕布愣住了。“回长安?长安现在还在李傕、郭汜手里,乱得很。先生放心让她回去?”
蔡邕叹了口气,说文姬说她在河内待腻了,想回去看看老家的旧宅。她说走就走,留不住。吕布沉默了片刻,说先生让她再等等,等长安太平了再回去。蔡邕点了点头,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吕布送到帐门口,看着蔡邕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夜里又起了风,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吕布躺在行军床上,听着风声,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蔡文姬的琴声,想起她坐在槐树下弹琴的样子。她已经很久没有弹琴了,久到他都快忘了琴声是什么样子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