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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郭图奉命来游说,吕布巧言破心机

    郭图来的时候排场不小。前后三十余骑,旌旗鲜明,甲胄整齐,马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白雾。为首那人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细眼长眉,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外罩貂皮大氅,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远远望去,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郭图,字公则,袁绍帐下谋士,颍川人。此人在历史上的名声不太好,袁绍手下谋士之间内斗,他是主角之一,最后官渡之战袁绍大败,他也有责任。但不可否认,这个人有才,能言善辩,是袁绍身边最得宠的谋士之一。袁绍派他来河内,足见对这件事的重视。

    吕布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队人马由远及近,心中冷笑。袁绍的爪子伸得够长,冀州那边兵马还没动,谋士先来了。这是先礼后兵,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打。

    郭图在营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动作潇洒利落。他走上前,抱拳拱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在下郭图,奉本初公之命,前来拜访吕将军。久闻将军威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吕布抱拳还礼。“郭先生客气。请进。”

    他把郭图让进帐中,安排了上好的茶和点心。郭图坐下,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墙上那张地图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河内这地方,冬天可真冷。冀州虽然也冷,但不像河内这般刺骨。将军从并州来,想必早就习惯了吧。”

    吕布说并州比河内还冷,在并州待了几年,到哪都不觉得冷了。郭图笑了,说将军这话说得好,到哪都不觉得冷,说明将军适应能力强,在哪都能扎根。不像有些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换个地方就活不了。吕布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动声色地说自己是个粗人,没那么多讲究,能活着就行。

    两人你来我往,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郭图终于收了笑容,正色道:“将军,在下不绕弯子了。本初公派我来,是想问问将军,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郭先生这话问得奇怪。吕布是骑都尉,朝廷的官职,自然听朝廷的调遣。朝廷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郭图的笑容不变,但目光锐利了几分。“将军,朝廷?朝廷在长安,被李傕、郭汜把持着,发的诏书连擦屁股的纸都不如。将军听朝廷的调遣,不如说听李傕、郭汜的调遣。将军在洛阳的时候,连董卓都不放在眼里,现在反而怕起李傕、郭汜来了?”

    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郭图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郭先生,有话直说。袁本初想让我做什么?”

    郭图捋了捋胡须,缓缓说道:“本初公的意思,是请将军带着飞骑营,归顺冀州。本初公封将军为奋武将军,领河内太守,仍带飞骑营。粮饷、军械、粮草,全部由冀州供给。将军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

    帐中安静了下来。

    奋武将军,四品。河内太守,实权。袁绍开的价码,比他预想的要高,甚至比董卓当初开的价码还高。董卓只给了一个中郎将、一个都亭侯,还没说给地盘。袁绍一出手就是河内太守,直接把河内划给了他。这个价码,换了别人,怕是当场就要跪下谢恩了。

    但吕布不是别人。

    “郭先生,本初公的好意,吕布心领了。但吕布有几句话,想请郭先生转告本初公。”

    “将军请讲。”

    “第一,飞骑营是并州军,不是吕布的私兵。我吕布一个人说了不算,得听弟兄们的。第二,河内是王太守的地盘,我吕布在这里只是暂时驻扎,没有资格当河内太守。第三,本初公要是有心,先把幽州拿下来,把公孙瓒灭了。等本初公坐稳了北方,再说其他的也不迟。”

    郭图的笑容终于收了。他看着吕布,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警惕。“将军这是拒绝本初公了?”

    “不是拒绝,是婉拒。吕布有自己的难处,请本初公理解。”

    帐中安静了许久。郭图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吕布。“将军,在下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郭先生请说。”

    “将军在河内屯田、办学、练兵,做的都是长远打算。在下佩服。但河内太小了,养不活三千精兵。将军迟早要向外发展,不是往南,就是往东,往西,往北。往北是并州,将军的老家,但并州穷,养不起兵。往西是洛阳,一片废墟,什么都没有。往南是荆州,是袁术的地盘,袁术这个人翻脸不认人。往东是兖州,是曹操的地盘,曹操这个人更不好对付。将军四面都被堵死了,唯一的出路,就是跟本初公合作。”

    吕布站起来,走到郭图面前,看着他。“郭先生,你说得对。河内是小,四面都是强敌。但吕布这个人有个毛病,不喜欢被人逼着做决定。本初公的心意,吕布领了。但归顺的事,不要再提了。”

    郭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吕布,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说。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出了帐篷。随从们跟着他,三十余骑转眼间消失在了雪地里。郭图走后,徐庶、戏志才、毛玠从帐后走了出来。三个人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表情各不相同。

    “将军,袁绍的胃口越来越大了。”徐庶先开口,“他想要河内,想要并州,想要整个北方。将军拒绝了他,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戏志才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缓缓说道:“他不会马上翻脸。他还要对付公孙瓒,腾不出手来。但他一定会在别的事上给将军使绊子。”

    毛玠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将军,在下有个建议。”

    “毛先生请讲。”

    “袁绍不是想拉拢将军吗,将军不妨假装答应他。”

    吕布看了他一眼。“假装答应?”

    “对。名义上归顺,实际上不归顺。袁绍给将军粮饷,将军就收着。给将军官职,将军就接着。但飞骑营的指挥权,还在将军手里。他让将军去打谁,将军可以拖着。拖到他把幽州打下来,拖到他和曹操翻脸,拖到天下大乱。到那个时候,他想收拾将军,也没那个精力了。”

    戏志才摇了摇头。“孝先这个主意,不行。假装归顺,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袁绍不是傻子,他手下也有谋士。郭图今天回去,一定会告诉袁绍,将军不是真心归顺。到时候,袁绍会加倍提防将军,甚至会提前动手。”

    徐庶想了想,说:“志才说得对。假装归顺,弊大于利。袁绍这个人,疑心重,你越是假装,他越觉得你有鬼。不如干脆拒绝,让他摸不清将军的底牌。”

    吕布听完三个人的意见,沉默了片刻,说:“郭图今天来,不光是来拉拢我,还是来试探我的。他要知道我的实力、我的态度、我的弱点。我已经给了他答案,拒绝,但留了余地。不翻脸,不合作,让他猜。”

    “将军这一招,叫‘不即不离’。”戏志才笑了,“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袁绍最怕的就是这种,摸不透,拿不准,不敢打,又不能不管。”

    吕布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郭图走后第三天,王匡来了。

    王匡很少来飞骑营的营地。他是河内太守,飞骑营在他的地盘上,按理说他应该常来看看,但他一次都没有来过。上次书院开院,吕布亲自去请,他才勉强来了一次,剪了彩就走了,连饭都没吃。这一次他主动登门,吕布知道,一定跟郭图有关。

    果然,王匡一进门就开门见山。“将军,郭图来找过你了?”

    吕布请王匡坐下,让人上茶。“来过了。太守怎么知道?”

    王匡叹了口气,接过茶杯,没有喝,放在手里转了两圈。“郭图从将军这里出去,就去了怀县,在我那里坐了半日,也是说了那番话。拉拢我,想让河内归顺袁绍。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推说要跟郡里的官吏商量。他来河内,目标有两个,一是我,二是将军。将军拒绝了他,我也没答应他。他这次回去,怕是没法交差了。”

    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郭图这个人,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次回去,下次来的时候,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王匡苦笑。“将军说得对。袁绍这个人,你越是不理他,他越是要你理他。等他把幽州打下来,下一个就是河内。到时候,不是归顺不归顺的问题了,是打不打的问题了。”

    吕布问他打算怎么办。王匡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将军,老夫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河内是小郡,兵不过数千,将不过数员。袁绍真要打过来,老夫挡不住。老夫唯一的指望,就是将军。将军在河内,老夫还能睡个安稳觉。将军要是走了,老夫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吕布放下茶杯,看着王匡。“王太守放心。飞骑营在河内一天,就保河内一天太平。袁绍想打河内的主意,先过我吕布这一关。”

    王匡站起来,朝吕布深深一揖。“将军的恩德,老夫没齿难忘。”

    吕布扶他起来。“太守不必如此。吕布不是帮太守,是在帮自己。河内是飞骑营的根基,根基不稳,站都站不住。保住河内,就是保住飞骑营。”

    王匡走后,吕布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为了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就是乱世,没有实力,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校尉。”张辽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该吃饭了。”

    吕布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羊肉汤,加了姜和胡椒,辣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这汤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蔡文姬。上次她送汤来的时候,还是秋天,天气刚转凉。现在已经是大雪封门的深冬了。

    “文远,你觉得这日子苦吗?”吕布忽然问。

    张辽愣了一下,想了想,说:“苦。但比在老家的时候好多了。在老家的时候,一天只能吃一顿饭,还吃不饱。跟着校尉,一天三顿,顿顿管够。还有肉吃,还有酒喝,还有书读。末将觉得,这日子不苦。”

    吕布笑了。这孩子,容易满足。不苦就好,不苦就有盼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雪终于停了,天气渐渐回暖。河内的春天来得晚,二月了,地上的雪还没有化尽,但树枝上已经鼓起了嫩芽。吕布站在校场上,看着士兵们脱了棉袄,穿着单衣在操场上奔跑,口号声震天响。

    魏续的屯田营开始准备春耕了。他带着人在地里忙碌,翻地、施肥、修水渠。蔡邕写了一篇《春耕劝农文》,让人抄了几十份,贴在河内各县的城门口。老百姓看了,有些人心动了,跑到飞骑营的屯田区来打听,问能不能也分到地。魏续说能,只要你肯干,飞骑营说话算话。

    第二卷快了,但第一卷还有不少篇幅要写。吕布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袁绍不会放过他,曹操不会放过他,李傕、郭汜也不会放过他。天下诸侯,没有一个是善茬。但他不怕。他有飞骑营,有高顺、曹性、魏续、郝萌、魏延,有徐庶、戏志才、毛玠,有蔡邕、蔡文姬。这些人,就是他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远处,蔡文姬的帐篷里响起了琴声。是《春晓吟》的调子,轻快明亮,像是冰雪消融后溪水流淌的声音。吕布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