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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丁原殒命并州乱,诸侯各怀异心起

    丁原没有撑过第十天。

    那天清晨,吕布正在营地中与留守士兵一同用早饭,陈宫派来的人就到了。来人脸色惨白,声音发颤,只说了一句“丁刺史去了”,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吕布放下碗筷,沉默了片刻,起身往外走。张辽和魏延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晋阳城清晨的街道,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刺史府已经挂起了白幡。府门口的士兵换了一身素服,眼眶红红的,看见吕布过来,无声地让开了路。正堂被临时改成了灵堂,丁原的遗体停放在正中,身上盖着一面素白的布,脸上蒙着一块绢帕。陈宫站在灵前,正在指挥仆人们布置香案和挽联。看见吕布进来,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吕布走到灵前,跪了下来。

    他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很重,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个头,谢丁原的知遇之恩。没有丁原,就没有飞骑营,就没有他吕布的今天。第二个头,谢丁原的托付之重。别驾之位,不是官爵,是责任。第三个头,送丁原最后一程。这个刚愎自用却又一心为国的老人,从此长眠于并州这片他守护了十几年的土地上。

    陈宫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吕布磕完三个头,才走过来,低声道:“将军,丁刺史临终前留了遗言。”

    吕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什么遗言?”

    陈宫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吕布。吕布展开一看,字迹歪歪扭扭,比上次那个任命书还要难以辨认,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上面写着几行话:吾死后,并州军政皆由别驾吕布代管。各营将领务必听其调遣,不得有违。并州之安危,大汉之存亡,系于将军一身。望将军以天下苍生为念,勿负吾托。落款是丁原的名字,旁边盖着他的私印。

    吕布看完,将竹简卷起来收好。陈宫问他打算怎么办。吕布说他打算先发丧,让并州各郡都知道丁刺史走了,让各营将领都来吊唁。等人到齐了,再宣布丁刺史的遗命。

    陈宫沉吟了片刻,说这个办法稳妥。先把人聚拢来,看看各人的态度,再作计较。

    丁原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晋阳城。百姓们自发地来到刺史府门前,有的带着香烛纸钱,有的带着自家做的干粮点心,有的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门口默默地抹眼泪。吕布让魏延在门口维持秩序,把百姓们分批放进来吊唁。来的人太多了,从早上一直排到下午,队伍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条街,一眼望不到头。

    吕布站在灵堂一侧,向来吊唁的人一一行礼回礼。他的膝盖跪得生疼,腰也酸得直不起来,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露出疲惫的表情。张辽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小声说校尉您喝口水歇一会儿。吕布摇了摇头,说不歇,还有人在外面等着。

    下午申时,第一个外地将领到了。

    来的是云中太守张杨。张杨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腰间挂着一柄长刀。他大步走进灵堂,在丁原灵前跪下,磕了三个头,放声大哭。哭声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

    吕布站在一旁,看着张杨哭。他知道张杨不是装的。这个人是丁原一手提拔起来的,从一个小兵做到云中太守,对丁原的感情是真的。

    张杨哭完了,站起来,抹了抹眼泪,走到吕布面前。“吕将军,丁刺史走了,并州的天就塌了。你虽然是别驾,但并州不只是晋阳一座城。云中、定襄、五原、雁门、上党,哪个郡的太守都不是省油的灯。你压得住他们吗?”

    吕布看着张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也有试探。“压不压得住,试了才知道。张太守要是信得过我,就留下来,等各郡的人到齐了,听听他们怎么说。要是信不过,现在就回云中去,我不拦你。”

    张杨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好!痛快!我张杨就喜欢你这种人。留下来,一定留下来。”

    第二天,上党太守张扬到了。这个人跟云中太守张杨名字同音不同字,性格也截然相反。云中张杨豪爽直率,上党张扬阴沉内敛。他走进灵堂的时候,脸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磕了三个头,没有哭,没有说一句话,站起来就退到了一边。吕布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吕布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

    第三天,雁门太守牵招到了。牵招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面色白净,举止文雅,像书生多过像武将。他对吕布很客气,一口一个吕将军叫得亲热,但吕布注意到,他的客气底下藏着一种疏离。这个人不会轻易站队,也不会轻易得罪人。

    定襄太守第五巡迟迟没有到。第五巡是并州各郡太守中资历最老的,五十多岁,在定襄当了十几年的太守,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并州。吕布派了两拨人去催,第五巡都说身体不适,不能来晋阳吊唁,等丁刺史出殡那天他一定到。吕布问陈宫第五巡这是什么意思。陈宫说,他在等。等你开出什么条件来。他不想来晋阳见你,是想让你去定襄见他。你去了,他就占了上风。你不去,他正好借口不来,以后也不听你的调遣。

    吕布想了想,说那就让他等。并州离了谁都能转,他第五巡不来,并州的天塌不下来。

    陈宫看着吕布的侧脸,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赞赏,又像是担忧。

    丁原去世的第五天,一道从长安来的诏书到了晋阳。

    来宣旨的是个中年宦官,姓左名丰,是李傕、郭汜控制朝廷后新提拔的。他穿着崭新的锦袍,手里捧着黄绢诏书,身后跟着二十几个随从,排场不小。进了刺史府,左丰也不吊唁丁原,直接让人把灵堂的东西搬开,摆上香案,说要宣旨。

    吕布问他,丁刺史的灵柩还停在正堂,能不能换个地方宣旨。左丰尖着嗓子说,天子诏书,必须在中堂宣读,这是规矩,谁也不能改。吕布沉默了片刻,让人把丁原的灵柩抬到了偏厅。

    张杨气得脸都红了,手按在刀柄上,被张辽死死抱住。上党张扬面无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牵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左丰展开黄绢诏书,拖着长腔念了起来。诏书的内容很简单:丁原病故,并州刺史一职,由定襄太守第五巡接任。吕布改任骑都尉如故,即日回京述职。

    吕布听完,没有接诏。

    左丰的脸色变了。“吕将军,这是天子的诏书,你难道想抗旨不遵?”

    吕布问他,这道诏书是天子的意思,还是李傕、郭汜的意思。左丰的脸色更难看了,尖着嗓子说,天子的诏书就是天子的意思,将军说这种话,是大不敬。

    吕布笑了。他看着左丰的眼睛,缓缓说道:“这位公公,你从长安来,一路上辛苦了。但吕布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公。”

    “何事?”

    “长安城里,是天子说了算,还是李傕、郭汜说了算?”

    左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吕布又说,并州的事,并州人自己管。长安的诏书,在并州不好使。公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替吕布带句话给李傕、郭汜,并州是大汉的并州,不是西凉的并州。他们要是敢打并州的主意,吕布的方天画戟不答应。

    左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吕布说了几句“你你你”,最终把诏书往地上一摔,带着随从气急败坏地走了。

    张杨哈哈大笑,拍着吕布的肩膀说解气,这些阉人早就该收拾了。上党张扬依然面无表情,牵招依然低着头,各怀心思。

    陈宫等所有人散去后,走到吕布身边,低声说道:“将军,你今天得罪的不是左丰,是李傕、郭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吕布说他知道,但他不在乎。李傕、郭汜要是敢来并州,正好替王允报仇。陈宫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丁原出殡那天,天降大雪。

    并州各郡的太守基本上都到了。定襄太守第五巡也来了,他穿着厚厚的貂皮大氅,在两个随从的搀扶下走进灵堂。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精明。

    他在丁原灵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走到吕布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淡淡地说道:“吕将军年轻有为,丁刺史没有看错人。但并州不是一个人的并州,将军想做别驾,老夫没有意见。但将军要记住,别驾是辅佐刺史的,不是代替刺史的。等朝廷派了新刺史来,将军还是要交权的。”

    吕布看着第五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让人不舒服。“第五太守说得对。等朝廷派了新刺史来,吕布一定交权。但在那之前,并州的事,吕布说了算。”

    第五巡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好,将军说了算。老夫回定襄了,将军有事派人来知会一声。”

    他转身走了,貂皮大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出殡的队伍从刺史府出发,穿过晋阳城的主街,往北门外走去。吕布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丁原的灵位。雪花落在灵位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上。他没有打伞,也没有让人替他挡雪。

    队伍后面跟着上千名百姓,有人哭,有人烧纸,有人默默地跟着走。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跪在街边,朝丁原的灵柩磕头,嘴里念叨着“丁青天、丁青天”。吕布从她身边走过,眼眶微微发红。

    丁原葬在晋阳城北的一座小山上。墓穴是陈宫提前让人挖好的,不大,但很深。灵柩下葬的时候,吕布亲手铲了第一锹土。土落在棺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铲了九锹土,然后把铁锹递给张杨。张杨接过去,也铲了一锹。接着是张扬、牵招、各郡的官员、飞骑营的将领,一个人一个人地接过去,一锹一锹地填土。

    填到最后,墓穴平了。吕布跪下,磕了三个头,站起来,转过身,面向所有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丁刺史走了,但他的遗志还在。守住并州,不让匈奴人进来,不让鲜卑人进来,不让任何人践踏并州的土地。这是丁刺史的遗愿,也是我吕布的誓言。”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铠甲上。方天画戟插在身后的雪地里,戟尖上挂着一串冰凌,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没有人说话。

    张杨第一个抱拳:“云中张杨,愿听将军调遣。”牵招跟着抱拳:“雁门牵招,愿听将军调遣。”接着是各郡的官员、飞骑营的将领,一个接一个地抱拳。

    只有两个人没有表态。

    上党张扬,抱拳了,但没有说话。定襄第五巡,已经走了。

    当天晚上,吕布在刺史府召集各郡太守议事。他宣布了几件事。第一,并州各营按兵不动,加强边防,防止匈奴、鲜卑趁虚而入。第二,各郡的粮草、军械,统一调配,不得私自截留。第三,飞骑营继续驻扎河内,作为并州的机动力量,随时可以驰援各方。

    张杨第一个支持,说这个安排合理。牵招也表示同意。上党张扬沉默了一会儿,说上党离河内最近,飞骑营如果能在上党也驻扎一部分人,对上党的防务大有帮助。

    吕布看了他一眼。上党是并州的南大门,战略位置极其重要。飞骑营的一部分力量驻扎在上党,一来可以加强上党的防务,二来可以监视张扬。

    “张太守这个提议很好。我让高顺带一千人驻扎上党,协助你守城。”

    张扬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随即恢复了平静。“多谢将军。”

    散会后,陈宫留了下来。

    “将军,张扬这个人,不可不防。”他给吕布倒了一杯茶,压低声音,“他今天提议飞骑营驻扎上党,表面上是好意,实际上是想试探将军。如果将军答应了,他就会说将军把手伸到了他的地盘上。如果将军不答应,他就会说将军不重视上党的防务。无论将军怎么答,他都有话说。”

    “所以我答应了,但答应的是高顺带一千人。”吕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高顺这个人,张扬买不动。一千飞骑营精兵驻在上党,张扬想做什么,都要掂量掂量。”

    陈宫笑了,笑得很淡。“将军这一招,高明。”

    吕布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又是漫天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世界都裹进了白色里。这场雪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结束,这场乱世也不知道要乱到什么时候结束。但他知道的是,他会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