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界,黄泉河畔。
无边无际的阴寒黑风卷着怨煞之气,漫过浑浊翻涌的河水,六道轮回的转轮声隔着无尽虚空隐隐传来,低沉而肃穆,衬得这片生死交界之地愈发死寂。河畔两岸,成片的彼岸花肆意盛放,红得像泼洒的亡魂血,白得像寂灭的骨中霜,风一吹过,花瓣起落间,尽是生死轮回的萧瑟。
这里是洪荒众生谈之色变的死地,是阳间生灵的禁区,除了幽冥本土的鬼物神只,极少有先天神只愿意踏足此地。
可今日,这份延续了无数元会的死寂,被一道凄厉的破空声彻底撕碎。
“嗤——!”
一道五色流光裹挟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硬生生撕裂了幽冥界的天幕,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从高空狠狠坠落。流光散去,露出一只身形狼狈到极致的五色孔雀。
他本该华丽无匹的尾羽断了大半,原本流转着五行奥义的五色神纹黯淡无光,沾着黑褐色的血污与焦痕,华丽的翎羽一绺绺地耷拉着,不少地方连皮肉都被撕裂,深可见骨的爪痕遍布全身,金色的凤族本源精血顺着羽毛不断滴落,砸在黄泉边的黑土上,滋滋作响,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血花。
正是元凤嫡子,凤族太子,孔宣。
他此刻气息奄奄,连维持孔雀真身都有些勉强,双翅耷拉着,踉跄着撞在河畔的巨石上,又重重摔落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鸣,一双本该锐利的凤眼,此刻布满了血丝,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绝望。
他从洪荒南瞻部洲一路被追杀,横穿了整个洪荒大地,被逼得走投无路,才闯入了这幽冥禁地。本想借幽冥界无边的阴煞之气掩盖行踪,躲过追杀,可他万万没想到,身后那道身影,竟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着他,一路追到了这黄泉河畔。
“孔宣,你跑不掉了。”
一道阴冷而暴戾的凤鸣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杀意,穿透了黑风,响彻整个黄泉河畔。
只见虚空被一双漆黑的利爪狠狠撕裂,一只翼展遮天蔽日的黑色冥凰,从空间裂缝中缓步走出。他周身萦绕着浓郁到化不开的幽冥煞气,准圣后期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周遭翻腾的黄泉河水都为之一滞,河底躁动的万千怨魂瞬间噤声,连河畔盛放的彼岸花,都纷纷蜷缩起了花瓣,瑟瑟发抖。
冥凰的双瞳是纯黑色的,没有一丝眼白,死死盯着地上的孔宣,如同盯着一件唾手可得的至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从南瞻部洲到幽冥界,横跨洪荒,你倒是能跑。可惜,就算你逃到这黄泉死地,今日也难逃一死。”
孔宣咬着牙,强撑着剧痛的身躯,双翅一振,勉强站起身来,周身残存的五色霞光微微亮起,形成一道薄弱的护身屏障。他死死盯着冥凰,声音沙哑,带着刻骨的怒意:“冥凰!你本是凤族旁支,受我母亲元凤恩惠,如今却恩将仇报,追杀同族,觊觎凤族至宝,你就不怕遭天道反噬,堕入无间地狱吗?”
“恩惠?”冥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双翼一振,无数道黑色的幽冥鬼火从他的羽毛间喷涌而出,所过之处,连虚空都被烧得扭曲起来,“元凤在世时,视你这嫡子为掌上明珠,将凤族至宝凤凰铃传你,而我呢?我为凤族征战无数,立下赫赫战功,到头来,连个核心长老的位置都坐不稳!她死了,凤族气运已尽,这凤凰铃,凭什么还留在你这废物手里?”
话音未落,冥凰已然出手。
他那双撕裂虚空的利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孔宣狠狠抓来。爪尖之上,缠绕着漆黑如墨的幽冥鬼火,这鬼火乃是冥凰耗费数个元会,以自身凤族本源融合黄泉煞气、万魂怨力修炼而成,至阴至邪,不仅能灼烧道体,更能直接啃噬修士的元神,最是歹毒不过。
孔宣脸色剧变,不敢有丝毫大意,猛地催动体内仅剩的凤族本源。一声清亮的凤鸣响彻河畔,他周身五色霞光暴涨,身后五色神光隐隐展开,想要刷走这致命一击。可他早已在数日的追杀中耗尽了法力,油尽灯枯,五色神光刚一展开,就被冥凰利爪上的幽冥鬼火冲得摇摇欲坠。
“嘭!”
一声巨响,孔宣被巨力狠狠掀飞,重重砸进了黄泉河畔的淤泥之中,喷出一大口金色的精血。那幽冥鬼火顺着他的羽毛蔓延开来,如同跗骨之蛆,疯狂灼烧着他的道体,更是顺着他的经脉,朝着他的元神钻去。
“啊——!”
孔宣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元神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若非他体内的凤凰铃察觉到危机,自发散出一道温润的金色霞光,护住了他的元神本源,恐怕他的元神早已被这幽冥鬼火啃噬殆尽。
“哦?凤凰铃果然在你身上。”
冥凰眼睛一亮,贪婪之色更甚,一步步朝着孔宣逼近,双翼再次一振,无边无际的幽冥鬼火铺天盖地而来,将孔宣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孔宣,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乖乖交出凤凰铃,自废修为,拜我为主,我可以留你一条全尸,让你入轮回转世。否则,今日我便让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鬼火笼罩之中,孔宣咬碎了牙,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张口,喷出一口璀璨夺目的凤凰真火。这是凤族的本源之火,至阳至刚,本该是世间一切阴邪之物的克星,可此刻,这火焰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刚一喷出,就被冥凰的幽冥鬼火轻易吹散,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掀起。
差距太大了。
他不过是准圣初期的修为,而冥凰,早已是准圣后期的大能,更在这幽冥界中,借黄泉煞气之力,修为还能再涨三分。更何况,他早已在数日的追杀中身受重伤,油尽灯枯,根本不可能是冥凰的对手。
“就这点本事?”冥凰满脸嘲讽,一步步逼近,“元凤嫡子,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被两人的打斗惊动的黄泉河,彻底沸腾了。
浑浊的河水疯狂翻涌倒卷,如同有巨兽在河底翻腾,河底被困了无数元会的万千怨魂,感受到了孔宣身上凤族本源的鲜活生机,一个个发出凄厉的嘶吼,如同疯了一般,冲破河水的束缚,铺天盖地地朝着孔宣扑来,想要吞噬他的本源,挣脱黄泉的禁锢。
可它们刚一靠近孔宣,就被他周身残存的、凤凰铃散出的金色霞光狠狠弹开。那霞光带着凤族的浩然生机与至宝的护道之力,最是净化邪祟怨煞,那些扑上来的怨魂,但凡沾到一点霞光,瞬间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化作点点纯净的灵光,消散在幽冥的空气中,重归轮回。
霞光扫过河畔,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盛放的彼岸花,被霞光一照,原本血红的花瓣瞬间褪去颜色,变得洁白如雪,如同新生;可霞光一过,周遭浓郁的幽冥煞气瞬间涌来,白色的花瓣又瞬间枯萎,重新化作血红色,一枯一荣,一白一红,交替往复,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透着说不尽的诡异与邪门。
而冥凰散出的幽冥鬼火,有不少落在了黄泉河水之中。那漆黑的火焰一碰到河水,瞬间就让整条黄泉河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出无数黑色的气泡,气泡破裂之后,释放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煞气,周遭的阴魂鬼物一碰到这煞气,瞬间就被腐蚀得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孔宣踉跄着后退,每退一步,脚下的黑土就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他的后背,已经碰到了冰冷刺骨的黄泉河水。
退无可退了。
身前,是准圣后期、杀意滔天的冥凰;身后,是深不见底、腐蚀道体、困锁万魂的黄泉绝地。
冥凰停下脚步,看着退无可退的孔宣,脸上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狞笑,双爪再次抬起,周身的幽冥鬼火凝聚到了极致,形成了一只遮天蔽日的黑色凤爪,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朝着孔宣狠狠砸落。
这一击,他动用了全部的修为,就是要彻底碾碎孔宣的道体,强行夺取他体内的凤凰铃。
孔宣看着那从天而降的黑色凤爪,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又被一股不屈的狠厉取代。
他是元凤嫡子,凤族太子,就算是死,也绝不能死在这叛徒手里,更不能让凤凰铃落入这等奸邪之辈手中!
“冥凰,你休想!”
孔宣发出一声震彻幽冥的凤鸣,猛地催动体内最后一丝凤族本源,周身五色霞光瞬间暴涨到极致,不是朝着冥凰攻去,而是猛地转身,纵身一跃,朝着身后翻涌沸腾的黄泉浊浪之中,狠狠坠了下去!
“不好!”
冥凰脸色剧变,他没想到孔宣竟然如此刚烈,宁愿跳进这九死一生的黄泉深处,也不愿束手就擒。他连忙收手,想要阻拦,可已经晚了。
只见那道五色流光,裹挟着最后的霞光,如同流星一般,瞬间就被浑浊漆黑的黄泉河水彻底吞没。河水翻涌了几下,便重新恢复了死寂,连一丝涟漪都没有留下,仿佛刚才那只五色孔雀,从来没有出现过。
冥凰站在黄泉河畔,看着深不见底的河水,脸色阴晴不定。
黄泉深处,乃是幽冥界最凶险的禁地之一,里面不仅有能腐蚀圣人以下道体的黄泉浊水,更有无数被困了无数元会的远古怨魂,甚至还有连他都不敢轻易招惹的恐怖存在。
可凤凰铃,就在这黄泉深处,就在孔宣身上。
冥凰死死盯着河水,眼中的贪婪与犹豫反复交织,最终,杀意与贪婪战胜了理智。
“哼,就算你跳进黄泉,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凤凰铃,必须是我的!”
一声冷哼,冥凰双翼一振,周身幽冥鬼火形成一道护罩,包裹着他,纵身一跃,也跟着跳进了黄泉浊浪之中,朝着孔宣坠落的方向,追了下去。
黄泉河畔,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河畔的彼岸花,依旧在红白交替,一枯一荣,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发生在生死边界的追杀,远没有结束。
而黄泉河水深处,那道黯淡的五色流光,正随着浊浪,不断下坠,下坠,朝着幽冥界最黑暗、最禁忌的深处,缓缓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