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灰布短打碎成一条一条的,露出来的皮肤呈一种极深的青灰色,紧紧贴在骨头上。
他的后颈上钉着三枚骨钱,从颈椎一路排到后脑勺,位置跟秦广在炼骨师身上钉骨钱的手法如出一辙。
骨钱上的倒山符文还在发光,暗绿色的光随着“咚~咚~咚~”的节奏一闪一闪,每闪一下那人就拎起手里的铁锤往地上砸一下。
地上是一块青石板,早被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凹坑,锤子就砸在凹坑中央。
锤子底下的青石板已经裂了十几道细纹,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裂缝里渗出来,汇入炼骨炉底部的进风口。
“这家伙被骨钱控制着,拿锤子凿地脉。你看那些黑气,他要把地脉阴气砸出来,注入炼骨炉里给炉子续火。
你们来之前他已经砸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再这么砸下去,炉子灭了也能重新烧起来。”
陆小逸用剑尖挑起那人后颈的一枚骨钱。
骨钱离体的瞬间,那人浑身剧烈一颤,铁锤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边,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倒在地上之后还在不停抽搐。
林北把另外两枚骨钱也挑了下来,用净化符贴在他的后颈上。
金色的符光顺着他的脊椎往下蔓延,把渗进骨头缝里的煞气一点一点逼出来。
那人的抽搐慢慢停了,青灰色的皮肤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是两个模糊不清的字,“救我~”
悟圆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往他嘴里塞了颗回春丹。
苏阿寂用拂尘扫开角落里的杂物,发现墙角还倒着三个人,穿着独山寺和尚的僧袍,后颈上同样钉着骨钱。
其中两个已经断气了,浑身的煞气抽干了精血,骨头从皮肤底下刺出来,成了两具骨包皮的干尸。
第三个还有口气,脉搏弱得几乎摸不到,悟圆把最后的回春丹全塞进了他嘴里。
林北走到炼骨炉前,用篾刀把炉门挑开。
炉膛里堆着几块没烧完的骨头,骨缝里卡着一小片黄铜色的东西。
他拨开灰烬把那东西拽出来,是一枚铜质模片,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倒山符文的凹槽。
这是骨钱的铸造模具,南关总炉被端之前把模具运到了各处分炉,保证技术不断绝。
炉灰里还有几个半成品的骨钱,边缘毛糙,倒山符文只刻了一半,连淬血都没来得及做。
就在这时,谢小安到了。他是在函谷关送了信之后连夜赶回来的,乌纱帽歪着,满头是汗,鬼差令牌上沾着几根稻草,显然是在路上摔过一跤。
他从独山寺大殿方向跑下来,一进地宫就喘着气说:“函谷关那边也有动静。分炉设在函谷关外面的鸡鸣驿,是一座废了多年的驿站,地下也有个小炼骨炉,规模跟这里差不多。
那边的分炉也是被骨钱控制的活人当苦力,阴阳当铺的人已经把路口封了,就等你们过去。
还有件事,函谷关那边的分炉里没找到模具,模具都是统一从总炉运过来的,现在总炉被端了,七座分炉的模具就断了供应。”
“断了供应,他们不会自己刻模具吗?”,悟圆问。
“刻不了。钱无咎的模具用的是阴司冥银混合黄河铁砂铸成的,阳间的铜铁根本刻不动。你们在炉灰里找到的这块铜质模片应该是半成品,钱无咎把冥银模具藏在别的地方了。”
“钱无咎死了,模具还在。他死前说七座分炉能继承他的衣钵,那就得找到冥银模具才能继续铸造骨钱。现在模具下落不明,分炉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但炼不出新骨钱。”
林北把铜质模片包好放进包袱里,又在炉灰里翻了翻,确定没有别的模具了才站起来。
他走到那个被救醒的和尚面前蹲下,和尚靠着墙壁,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林北把剩下的那点面饼掰碎了喂他,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他们来了好多天,把寺里的师兄们都抓了。有的钉了骨钱,有的直接扔炉子里烧了。我是被他们拿锤子凿地脉的,说等炉子的火旺了,就把我们四个都扔进去。”
“他们是谁?长什么样?”,林北问。
“穿着黑衣服,脸很白,眼珠子全是黑的。领头的是个矮子,手上全是骨头,说话跟猫叫一样。他管这里叫‘独山分炉’,说这地方是师父留给他的。师父死了,炉子不能灭,炉火灭了师父的骨钱就白炼了。”
钱无咎的徒弟,林北心里一沉,七座分炉各自有主,独山分炉的主子就是那个矮子。
他抬头看了看这座地宫顶上的石缝,月光从独山寺破屋顶的窟窿里漏进来,照在炼骨炉上,炉膛里那几簇幽绿色火苗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躺在炉灰底下,还在等着被点燃。
和尚又断断续续说了些情况,声音越来越弱,最后靠在墙上昏睡过去。
悟圆把他和另外两个没断气的和尚一起搬出地宫,安置在独山寺的偏殿里,用钵盂佛光在他们周围布了一圈护持。
林北和陆小逸留在地宫里继续搜,苏阿寂和谢小安上到地面去追那个猫脸矮子的踪迹。
林北用篾刀在炼骨炉的灰烬里又翻了一阵,除了那块半成品模片之外没再找到别的模具。炉灰已经凉了大半,但最底层还压着一层没烧完的骨炭,骨炭下头似乎埋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灰全拨开,底下露出一块和地面颜色不一样的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极细极浅的符文,和钱无咎在总炉里用来冷却骨钱的反写符文一模一样。
陆小逸用桃木剑在符文核心轻轻一敲,石板从中间裂开,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
凹槽里放着一只青铜盒子,盒面已经锈成黑绿色,盒盖上刻着五个字,“独山分炉之钥”。
林北打开铜盒,盒里铺着一层红绸,红绸上放着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只有手指长,匙柄上刻着倒山符文,匙齿是锯齿状的,每一道齿槽都打磨得极其精细。这钥匙一看就不是开普通锁的,是开某种带暗门的箱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