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会长，以前进山采过药？”，林北收起牛皮纸随口问了一句。
韩文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疤，笑了一下：“年轻时亲自带人进山收药材，爬了十几年山。现在年纪大了爬不动了，只能坐在商会里看账本。”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林道长，那座山神庙确实邪门。出事以后我派了两拨人上去查看，第一拨三个人，只回来一个，回来的人说庙里供的不是山神，山神像的脑袋被人砸了以后，有人用朱砂在断颈上画了个眼睛。
第二拨带了枪去，倒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可领头的伙计从那以后就不说话了。现在还在家里躺着，谁叫都不理。”
“山神像断颈上画眼睛？”，陈三爷放下烟杆，眉头微微皱起。！
“对，一只竖着的眼睛。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看久了会头晕。”，韩文远比划了一下大小，“大概有铜钱那么大。”
竖眼，林北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所有跟夜叉王相关的封印点都有一个共同特征，竖瞳标记。
鬼见愁溶洞里的镇守符文中心是竖瞳，显影镜映出的是竖瞳，连秦广嵌在自己胸口的铜镜碎片里封着的也是夜叉王的左眼竖瞳。
伏牛山山神庙里被人用朱砂画上去的竖眼，不太可能是巧合。
“仓库里的药材能转移吗？”，林北问。
“转移不了。”，韩文远摇头，“伏牛山深处交通不便，药材全靠骡子一趟一趟往外驮。现在雨季刚过，山路塌了好几处，骡子都上不去。
那批药材是今年刚收的伏牛山野参，贵重得很，我不光担心伙计们的安全，也怕药材被人趁乱劫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放在柜台上，“这是仓库的布防图。我走之前留了六个伙计守着，个个都是山里长大的，身手还行，但对付那种东西，他们只会放枪，不会画符。”
林北把布防图也收了，跟韩文远约好两天后在伏牛山脚下的南阳商会分号碰头。
韩文远再三道谢，出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跤，悟圆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韩施主，你这脸色不太好啊，最近是不是老做噩梦？”，悟圆扶着他的胳膊时顺便搭了一下他的脉。
“你怎么知道？”，韩文远愣了一下，“自从那个伙计说胡话开始，我每晚都梦见同一座山神庙。梦里庙里有人在敲钟，钟声一响我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大夫说我是忧思过度，开了好几服安神药，喝了一点用都没有。”
“你这脉象～”，悟圆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回去以后睡前在枕头底下压一把铜钱，七七四十九枚，排成三环相套的图案。不是什么法术，就是个安神的土方子，我师父教的。要是不管用，等我们从伏牛山回来再帮你想别的办法。”
韩文远千恩万谢地走了，悟圆目送他走出巷口才转身回铺子，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担忧。
林北问他看出什么了，悟圆挠了挠光头说：“他脉象乱得很，不像是单纯的忧思过度，倒像是魂魄被人动过。可贫僧又没在他身上感应到任何煞气残留，怪就怪在这里。
魂魄被动过，却没有煞气，这种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动手的人修为极高，能把煞气收敛得干干净净；要么动手的不是人。”
伏牛山距离渭水城约莫四百里路，当天下午，五人收拾好装备便启程出发。
陈三爷叼着烟杆走在最前面，铜烟锅上的仙鹤浮雕一路昂着脑袋东张西望。
小七从铺子里追出来往林北手里塞了一个小布袋，布袋里装着十二只新养的金蚕，每一只都吃得胖嘟嘟圆滚滚的，金蚕触角上各绑着一根极细极细的红线，红线的另一头系在小七左手食指上。
这是它自己琢磨出来的新玩意儿，用红绳远程感应金蚕的方位和状态，不管金蚕飞多远它都能知道在哪里。
“别弄丢了。”，小七用左眼灰绿的眼珠子看着林北，右眼暗金同时转向了苏阿寂手里抱着的那株刚换好土的鬼臼幼苗。
这株幼苗是林北从天井里那棵老鬼臼上分株出来的，准备带到伏牛山种在仓库附近，鬼臼叶能驱虫辟邪，万一有人中了尸毒也能就地取材。
苏阿寂把鬼臼幼苗用油布裹好放进背篓里，她脚踝上被秦广煞气丝勒出的伤口已经用回春符治好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淡粉色新皮，走路完全不碍事。
从渭水城到伏牛山骑骡子走了两天，南阳商会的药材仓库建在伏牛山深处一个叫回龙沟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骡子踩出来的小道通进去。
仓库本身是一座石头砌的大院子，院子四角各有一座了望台，围墙上插满了碎瓷片防贼。
院门是用整根松木钉的栅栏门，韩文远走之前在上面挂了三道铁锁链，此刻三道锁全被撬开了，栅栏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有一扇门板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了个大窟窿，窟窿边缘的木头茬子上沾着暗绿色的黏液，夜叉鳞片上的那种黏液，还在冒着极淡极淡的腥气。
院子里一片死寂，仓库正门大敞着，门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抓痕，和当初画符派道观门板上的抓痕一模一样，是人的指甲硬生生在木头上挠出来的，好几道抓痕里还嵌着断裂的指甲片。
院子里散落着好几摊暗红色的血迹，血迹的形态很不正常，不是随意飞溅的血点，而是一种有规律的、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的波纹，从院中心一直延伸到院墙边。韩文远留下来的六个伙计全不见了。
仓库里存放的几百斤野参还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上面盖着防潮的油布，连油布的边角都没人掀过。
货架旁边的石墙上被人用朱砂画了一个巨大的竖瞳图案，画得极其潦草，但林北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个竖瞳的结构和显影镜里夜叉王左眼的瞳孔纹路一模一样。
图案下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此处有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