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相当于帮他们走了个捷径,林北把钥匙和字条重新包好,对判官的谢意又多了一层。
从第三层往下到第四层、第五层的路上,阴司的氛围变得越来越阴森。
街道和建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灰色石壁甬道和每隔一段就出现的巨大铁闸门。
铁闸门上刻满了镇守符文,门后的黑暗里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不知名巨兽的喘息。
谢小安的地图上标注这些铁闸门叫“镇兽关”,每道闸门后面都关着一头上古遗留下来的阴兽,专门用来守卫阴司深层不让外界闯入。
越往下走,四人感受到的威压就越明显。
悟圆的紫金钵盂金光已经亮到了最大功率,陆小逸不得不咬破指尖把血抹在剑身上才能维持朱砂红光,苏阿寂的拂尘丝根根绷直,林北嘴里的烟杆也在不停地震动。
大家憋着气不敢出声,快步穿过一道道闸门之间的狭窄甬道,直到远远把那些喘息声甩在身后才陆续松了气。
第五层的格局跟前四层完全不一样,不再是荒原也不是甬道,而是一座巨大无边的地下宫殿群。
琉璃瓦、白玉阶、朱红立柱,宫殿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每条长廊两侧都立着一排排青铜灯幢,灯幢里的长明灯将整座宫殿群照得比阳间的皇宫还要金碧辉煌。
这就是十殿阎罗中第五殿阎罗王的宫殿。
林北按照判官字条上的指引,绕开正殿从偏殿侧门进入。
偏殿门口站着一排阎罗殿的亲卫阴兵,个个身材高大铠甲锃亮,腰间佩的不是长戈而是鬼头大刀。
林北亮出钥匙和判官的字条,领头的亲卫队长接过字条扫了一眼,让手下搬开偏殿侧门后面的几个大木箱,露出被木箱遮挡住的一扇小小的暗门。
暗门上嵌着一个青铜锁孔,锁孔的形状和那把青铜钥匙严丝合缝。
林北把钥匙插进去一转,暗门无声地滑开了。
里面是一间比外面宫殿小得多的私人书库,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竹简和线装书,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阴司十层全图,图上标注了每一层的地形、阎罗殿位置、镇守关隘、还有各种阵法的阵眼位置。
锁魂阵的阵眼果然不在第五层,而是在第八层,阎罗王的标注旁边还有一行朱砂小字:“第八层锁魂阵眼,关押走阴门第十六代传人陈三,由第五殿直管,非阎罗王手令不得擅开。”
“第八层。”,林北的手指在地图上从第五层慢慢划到第八层,中间隔了两层,第六层和第七层。
谢小安的地图上有详细的第六殿路线,但没有第七层和第八层的任何信息。
按照他的标注,鬼差也严禁进入第七层及以下区域。
“走一步看一步。”,林北把地图卷好收起来。
从阎罗王宫殿出来正要继续往下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红色官袍、头戴乌纱帽、年纪很轻的阴司官员小跑着追上来,边跑边喊:“林道长!林道长请留步!”
跑到近前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金色帛书双手呈上。
“本官乃第六殿卞城王座下文吏,奉卞城王之命前来传诏,卞城王听说林道长破了千面魈救下阴司数百亡魂,又在第三殿协助鬼将擒获多名五通教余孽,非常赞赏。
卞城王想请您顺路去一趟第六殿,有一桩悬案想请您帮忙查一查,事成之后卞城王可以亲自带您去第八层。
阴司规定第七层以下非阎罗王手令不得擅入,但如果有卞城王亲自带路,阎罗王那边自然会放行。”
林北接过帛书展开,上面用朱砂笔写着,“林道长台鉴:闻道长连破邪教大案,本王甚为钦佩。本王治下有一悬案,关乎阴司安危,恳请道长移驾第六殿一叙。若能破此悬案,本王愿亲领道长前往第八层锁魂阵眼。卞城王亲笔。”
林北把帛书递给大家传阅,几人都没有异议,反正去第八层本来就要经过第六层,顺路帮卞城王破个案换一个通行权,划得来。
“好,我们去。”
文吏喜出望外,赶紧在前面引路。
众人沿螺旋石梯下到第六层,这里的格局跟第五层的宫殿群截然不同,第六层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地下迷宫。
迷宫由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石砌甬道组成,每条甬道都长得一模一样,每隔一段就有分岔。
石壁上每隔几步就点着一盏油灯,灯是亮的,可火焰全是静止不动的,像被冻住的琥珀。
迷宫里没有任何声音,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道紧闭的铁门,门上没有窗户也没有门牌,不知道门后面关的是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阴气的冷腥,也不是长明灯的灯油味,而是一种极其淡薄的甜腐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封闭的空间里腐烂了很久很久,腐烂到连腐烂的味道都快散尽了。
“卞城王掌管的是阴司第六殿。”,文吏边走边介绍,“第六殿负责关押在阳间犯下重罪、需在阴司长期服刑的亡魂。每位亡魂都有独立的牢房,牢房分布在这座迷宫的各个位置。迷宫的设计就是为了防止越狱,就算有亡魂侥幸逃出牢房,也会在迷宫里迷失方向,走不出去。”“悬案是什么?”,林北问。
文吏停下脚步,推开了身旁一扇紧闭的铁门。
铁门后面是一间狭小的牢房,牢房里空空荡荡,镣铐完好无损地挂在墙上,铁链没有断裂的痕迹,牢门上的封印符也完整无缺,可里面的亡魂不见了。
文吏指着空牢房,脸上的表情既困惑又不安。
“三个月前开始,第六殿的牢房开始出现亡魂失踪事件。到目前为止已经失踪了九十九个亡魂。每个失踪案都是一模一样的情况,牢门封印完好,镣铐没有破坏痕迹,牢房内没有任何打斗迹象。亡魂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卞城王派了无数鬼差彻查此案,三个月来毫无进展。直到今天听说您在第三层破了类似案件,卞城王才派我来请您。”
林北走进牢房仔细观察了一番,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石砖缝里摸了一圈,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极淡的灰白色粉末,和石桥头那些噬魂蛊死后留下的残渣一模一样。
他把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那股甜腐气息更浓了。
他把发现告诉了文吏,文吏的脸色立刻变了。
“噬魂蛊?第六殿迷宫有重兵把守,蛊虫怎么可能进得来?”,文吏难以置信。
“噬魂蛊不一定是从外面带进来的。”,林北站起来,用手指在牢房的墙壁上沿着石砖缝慢慢摸索。
摸到其中一块石砖时,指腹下的触感微微有些不同,这块石砖的边缘比其他石砖更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很多次。
他用力一推,石砖往里陷了进去,露出一个拳头大的黑洞。
黑洞深处往外冒着极微弱的灰白色雾气,雾气里裹着一股浓烈的甜腐气息。
林北抽出篾刀沿着黑洞边缘撬开了整块石砖,石砖后面是一条极窄极窄的通道,通道里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那是大量噬魂蛊死亡后留下的残渣。
通道的墙壁上还黏着几条没死透的蛊虫,感应到活人气息后缓缓蠕动起来,被林北用篾刀挑起一缕刀火烧了。
“有人在迷宫的墙壁里挖了通道。”,林北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通道里养了噬魂蛊,蛊虫顺着石砖缝钻进牢房吸走亡魂的魂力,再把魂力通过通道输送到某个地方。牢门和封印当然完好,因为罪犯根本没走牢门,他们是从墙壁里被吸走的。”
文吏的脸色从困惑变成了铁青,从铁青变成了震怒。
能在第六殿迷宫的墙壁里挖通道,这绝不是一般邪修能做到的事。
迷宫的石壁是阴司建城之初由第一殿秦广王亲手布下的封印石,寻常法术根本打不穿。
能破坏封印石的人,要么拥有阎罗级别的法力,要么拥有能破解封印的上古法器或者两者皆有。
他朝林北深深鞠了一躬,说了句“请几位在此稍候”,然后快步走向卞城王的正殿去禀报。
约莫一炷香后,文吏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身穿黑色王袍、头戴冕旒、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
男人国字脸,浓眉如墨,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黑须,黑须里夹着几根银丝。
他的眼睛不像其他阎罗那样闪着魂火,而是一双极其深邃的、几乎和活人没有区别的黑色瞳孔。
这就是第六殿卞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