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谢小安带路,四人在阴司第三层的荒野里少走了许多弯路。
谢小安对这一带的地形果然了如指掌,哪条路有鬼差巡逻、哪座石桥已经塌了、哪个山洞能抄近道,他全都一清二楚。
他边走边介绍说阴司一层到三层是普通亡魂待的地方,四层到六层是阎罗殿所在,七层到十层他自己也没去过,只听前辈说过那里关的全是千年以上的老鬼和上古邪物,阴气重得连鬼差都不敢久留。
走到一座塌了一半的石桥前时,谢小安突然收住了脚步。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桥头的石板上抹了一下,指腹沾上了一层极细极淡的灰白色粉末,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脸色立刻变得比鬼还白。
“又是这个。跟我弟弟失踪的地方一样的粉末,是噬魂蛊死掉以后留下的残渣。第三层怎么会有噬魂蛊?这东西是邪教在阳间炼的,阴司从来不允许这种东西流通!”
林北蹲下来仔细查看石桥周围的地面,石缝里散落着好几撮同样的灰白粉末,有些已经跟泥土混在一起了,有些还比较新鲜。
粉末分布的轨迹从石桥一直延伸到荒野深处,隔几步就有一撮,像是有什么东西带着噬魂蛊从这里走过,沿途不断有蛊虫从它身上掉下来摔死,阴司的阴气浓度太高,阳间炼制的噬魂蛊在阴司存活不了太久,脱离宿主就会迅速死亡。
“噬魂蛊是五通教在阳间炼的。”林北说,“五通教在阳间的势力已经被铲除了,但他们在阴司还有根基。你弟弟失踪,第三层亡魂大量走丢,噬魂蛊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阴司第三层用噬魂蛊抓亡魂。”
谢小安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铁青。
他握紧腰间那枚鬼差令牌,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不管是谁,敢动我弟弟,我就算拼了这条鬼命也要把他揪出来!”
四人一鬼差顺着噬魂蛊残渣的轨迹一路追踪,越往前走路越偏,荒野上的怪石越来越密,枯死的古树越来越多,树干上缠着的灰色蜘蛛网也越来越厚。
一些蜘蛛网大到能把整棵古树裹成茧,茧里面隐约能看见裹着什么东西,凑近一看全是亡魂的残骸,已经被吸干了魂力只剩一具空壳。
谢小安每看到一个茧就冲上去撕开蛛网查看是不是他弟弟,连撕了七八个茧,都不是。
他的手指被蛛网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鬼血顺着手背往下淌,他擦都不擦。
走到荒野尽头,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头堡垒。
这座堡垒比之前遇到的那些阎罗殿前哨站大得多,墙壁用整块的黑石砌成,上面刻满了林北不认识的符文。
堡垒门口没有鬼差守卫,门洞大敞着,门洞里往外冒着幽幽的暗绿色光芒,光芒一明一灭,跟心脏跳动的节奏一模一样。
“这里不是阎罗殿的前哨站。”,谢小安的声音压得极低,“我在阴司跑了这么多年快递,从没见过这座堡垒。它是新冒出来的,不对,它是被人用某种法术隐藏了,现在法术失效了才显露出来。你们看墙壁上那些符文,全是反着写的,这是邪术!有人用反写的符文把整座堡垒伪装成了荒野的一部分。”
林北抽出篾刀,刀身上的幽绿光芒在堡垒门洞的暗绿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左手从怀里摸出三张镇煞符分给众人,低声分配了任务:“我和谢小安从正门进,悟圆和陆小逸从左侧石梯绕到堡垒上层,阿寂堵住堡垒后面的退路。发现亡魂先解救,发现邪修直接打。”
五人分头行动,林北和谢小安踏入堡垒正门,门洞后面是一条极深极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个铁笼。
铁笼里关的全是亡魂,密密麻麻少说也有上百个。这些亡魂被吸走了大量魂力,全都蜷在笼子里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一明一暗地闪烁着,随时可能魂飞魄散。
谢小安一个铁笼一个铁笼地辨认,嘴里念叨着“不是、不是、不是”,声音越来越抖。
甬道尽头是一间巨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座三丈高的五通邪神石像,五颗脑袋同时俯瞰着石室中央。
石像脚下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献祭阵,阵法的符文走势跟洛阳七煞阵一模一样,但规模大了十倍不止。
阵法正中央跪着一个被锁链捆住的鬼差,正是谢小安找了三个月的谢小宁。
谢小宁的魂力已经极度虚弱,身形透明得快要消散了。他身后站着一个林北极其不愿见到的人,一个全身裹在黑袍里的人,兜帽底下露出一双猫眼般的黄色竖瞳。
“千面魈。”,林北握刀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六年前杀了他全家的那个千面魈,被打伤后逃走了,后来在渭水城纸扎铺门口画三环螺旋标记的也是它。
没想到它居然躲到了阴司第三层,而且还在替五通教抓亡魂,所以陈三爷说的“阴司有人在接应”就是它,千面魈从阳间逃到阴司,在第三层用噬魂蛊抓亡魂,为五通教在阴司的残余势力提供魂力来源。千面魈偏了偏头,兜帽底下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挤出一个说不出多难看的笑容。
它的声音还是那种非男非女的叠音:“好久不见,林北。六年了,你长得真快。上一次见你你还没我腰高,现在已经敢来阴司找我麻烦了。”
它用一根细长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喉咙,那个部位有一个极小的、被什么利器刺穿过的旧伤疤,“这一刀是你师父留给我的,疼了我整整六年。”
林北把篾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幽绿光芒照亮了他的脸。
他盯着千面魈的猫眼竖瞳,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今天不是来报六年前的仇的,那个仇我会留着慢慢跟你算。今天我来救人的,把你身后那个鬼差放了。”
千面魈歪了歪头发出一阵咯咯咯的怪笑,笑声重叠着无数层声调,像是十几个人同时在笑。
它一边笑一边把手按在谢小宁头顶上,五指指甲嵌进谢小宁的头皮里。
“这个鬼差?他对我来说就是个饵,专门用来钓他那个蠢哥哥的。只是没想到钓到的不是蠢哥哥,是你这条更大的鱼。”,它猛地把黑袍一掀,黑袍底下涌出大量黑雾,黑雾中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朝四面八方射出去。
这些触须不是攻击林北的,而是射向铁笼里那些被囚禁的亡魂。
每一根触须扎进一个亡魂的眉心,扎进去的瞬间那个亡魂的身体就开始急速干瘪。
上百个亡魂同时被触须吸走了最后一点魂力,魂力顺着触须回流进千面魈体内,它的身体开始膨胀。
原本只有普通人高矮的身形暴涨到了两丈高,后背脊椎两侧嗤啦一声伸出六根锋利的黑色骨刺。
它的脸也开始变形,五官被拉长扭曲,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
“你以为杀了吴老邪就结束了?你以为铲了五通教在阳间的分坛就天下太平了?太天真了!五通神在阴司还有大业未成!今天我就替五通神吞了你这太阴元灵体!”,千面魈的吼声在堡垒里震得墙壁都在嗡嗡发抖。
林北没有跟它硬拼,他从怀里拔出烟杆叼在嘴里,右手掐诀左手从怀里摸出三张纸鹤符往空中一抛。
纸鹤符化成三只洁白如雪的纸鹤飞向铁笼,纸鹤落在铁笼的锁头上,锁头被纸鹤喙轻轻一啄就自动弹开了,铁笼门哗啦啦打开,里面被吸干的亡魂们纷纷瘫倒在地上。
“谢小安!”,林北一边牵制千面魈一边朝门口喊,“救你弟弟!其他亡魂也带走!”
谢小安从甬道冲进石室,扑到他弟弟面前,拔出腰间鬼差专用的短刀拼命砍锁链。
锁链上刻满了反写符文,短刀砍上去只会冒火星。
他的手已经被锁链上的反震力道震出了血,但他完全不管,一刀一刀地砍。
千面魈正要阻止,陆小逸和悟圆从上层攻破了堡垒的防御冲了进来。
陆小逸的桃木剑直取千面魈后心,剑身上的朱砂红光刺进黑雾里,千面魈吃痛转身,六根骨刺同时朝陆小逸扫过去。
悟圆的紫金钵盂从天而降砸在骨刺上,金光和黑气撞在一起炸开刺眼的光芒。
苏阿寂从堡垒后面破墙而入,拂尘甩出去缠住千面魈的左脚踝,腰身一拧把它整只脚拽离了地面。
千面魈被四面夹击,暂时顾不上去吸干谢小宁。
林北趁这个间隙冲到谢小安身边,篾刀上燃起鬼谷封煞符的暗金色火焰,一刀劈在锁链的符文节点上。
锁链上的反写符文被鬼谷符火一烧,咔嚓断了,谢小宁软软地倒进谢小安怀里,身体已经透明得像一层薄雾。
“哥,你怎么来了~”,谢小宁睁开眼看见哥哥的脸,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别说话,哥带你回家。”,谢小安把弟弟背在背上,用腰带把他跟自己绑在一起。
他的鬼差短刀横在身前,刀尖对着千面魈的方向,虽然手还在抖但眼神跟刚才那个倒挂在树上喊救命的怂样已经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