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符讲究手到眼到意到气到,他的手指很稳,每一笔都精准地落在秦小满描出的笔迹上。
可封阴符的符文太长了,画到一半的时候掌心的伤口开始凝固,血流不出来了。
他二话不说又划了一刀,继续蘸血往下画。
画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掌心血又干了,他咬了咬牙正要划第三刀,苏阿寂从碎砖堆里爬出来按住了他的手。
她那双淡灰色的眼睛看了林北一眼,没说多余的话,只是把自己的右手伸到篾刀刀刃上轻轻一划,掌心涌出的血滴在地上。
“用我的。”,她说,“我的血虽然不是太阴元灵体,但我是佛门金刚体,血里有佛光加持,可以替代一部分太阴元灵体的血。”
林北看了她一眼,没有推辞。
他蘸了苏阿寂的血继续往下画,金刚体的血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辉光,跟太阴元灵体的暗红色血液混在一起,两种血液交汇的地方符文的光芒格外明亮。
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陆小逸也蹲下来了,他用桃木剑在指尖点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符胆正中央——那是茅山派正统道法的血,带着朱砂的灵气。
“贫僧也来!”,悟圆咬破大拇指,把血抹在符胆最外圈,“少林佛血,专克邪魔!”
一滴走阴门的太阴元灵血,一滴净月庵的金刚体血,一滴茅山派的道法血,一滴少林寺的佛血。
四种血液在封阴符的符胆里融合在一起,四个圆圈——天、人、阴、佛道——各归其位。
封阴符嗡地震了一下,然后整道符从地面上脱离出来悬浮在空中,化成一个直径三尺的血色光轮缓缓旋转。
光轮每转一圈就扩大一圈,转到第九圈的时候已经比通道口还大了,然后当头罩下去,严丝合缝地扣在通道口上。
蓝绿色的光芒被光轮一罩,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那是通道里那些正在往外挤的阴司鬼物被硬生生压回去时发出的惨叫。
尖啸声持续了约莫三息,然后通道口轰地炸开一团刺眼的血光。
血光散尽之后,地面上的洞口还在,但蓝绿色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个普通的土坑。
土坑里散落着一些人骨碎片和暗绿色的黏液,还有几片夜叉身上的鳞片。
“封住了。”,陆小逸一屁股坐在地上,桃木剑当啷掉在一边,瘦高的身子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成一摊,“封阴符——我从没画成功过的封阴符——居然被咱们四个人的血一起画成功了。”
“不是你一个人画的,是咱们四个人的血。”,悟圆也瘫在地上,举起自己还在冒血的大拇指端详了两眼,“贫僧的血果然是宝贝。”
“你的血是最普通的。”,苏阿寂难得地接了一句悟圆的调侃。
“那也是最宝贝的普通!”,悟圆咧着嘴笑了。
林北坐在地上,看着左掌心两道还在渗血的刀口,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种打了一场硬仗之后、浑身是伤但还活着、身边的朋友也都还活着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金毛猛虎在他身边化成了一团金色碎光消散了,化兽符的时效彻底到了。
林北拍了拍虎头消散前最后一点残影,站起来走到夜叉的尸体旁边。
夜叉的躯体正在缓慢融化——阴司的东西在阳间待久了会自动分解,这是三界的法则。
融化的暗绿色黏液渗进青石地面里,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深色印子。
这头夜叉是从七星聚阴阵通道里挤出来的第一头阴司怪物,也会是最后一头。
“后天就是中元节。”,林北收起篾刀,望向鬼门关外滚滚的黄河水,“吴三省今晚是试探——他用一头夜叉测试通道能不能用。通道只开了一半,能挤出来的东西有限。但他不会放弃,后天中元节子时阴气最盛的时候,他一定会再试一次。这一次他会想办法把通道完全打开。”
“那咱们后天再来堵他。”悟圆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不用后天。”,林北摇了摇头,转过身看向镇河庙正殿后方那片陡峭的土崖,“吴三省今晚就在这里。刚才阴兵俑和夜叉拖住咱们的时候,我听见庙后面有脚步声往土崖方向跑了。他没跑远,还在鬼门关。土崖下面就是黄河,黄河渡口旁边有一片乱葬岗——”
“乱葬岗?”,陆小逸眼睛一亮,“七星聚阴阵的主阵眼不能在庙里,庙里的通道只是个口子。真正的阵眼需要一个阴气极重的地方来支撑,乱葬岗是最理想的阵眼位置。”
“对。吴三省把主阵眼设在乱葬岗,镇河庙的通道只是阵眼的一个出口。今晚他损失了十二具阴兵俑和一头夜叉,元气大伤,但他还有底牌——其他六个城市传来的六股煞气还储存在阵眼里。只要阵眼还在,后天他照样能激活七星聚阴阵。”
鬼门关往西走约莫半里路,黄河岸边的土崖底下有一片乱葬岗。
这地方连本地人都不太愿意来——从清朝末年开始,黄河发大水冲下来的无名尸体、打仗打死的溃兵、没钱买棺材的穷苦人,全往这儿埋。
埋也没好好埋,挖个浅坑草草盖层土就算完事了。雨水一冲,黄土塌下去,棺材板和白骨从土里露出来横七竖八地散了一地。
野狗叼着骨头在荒草丛里窜来窜去,看见有人过来也不怕,龇着牙低吼两声才不情不愿地跑开。
今晚的乱葬岗跟平时不一样,荒草丛里弥漫着一层淡绿色的雾气,雾气的源头在乱葬岗正中央——那里被人挖开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用白骨和黑石砌成了一座祭坛。
祭坛呈八角形,每个角上插着一根青铜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引煞符文。
八根青铜柱之间连着八道血槽,血槽里的黑血还在冒着热气。
祭坛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不是木头棺材,也不是石棺,而是一口透明的棺材。
整口棺材是用黄河底的千年寒冰打磨而成的,寒气从棺材壁上往外渗,在雾气中凝结成一片片细碎的冰晶。
透过透明的冰棺壁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穿黑袍子的中年男人——吴三省。
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没死,是在用冰棺的寒气压制体内的某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