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端着水碗笑盈盈地朝众人走过来,步履稳当,笑容和善,看着跟村子里任何一个热心肠的老婶子没什么两样。
她手里那碗水在月光下泛着清亮的光,碗是粗陶碗,碗沿上还有个豁口。
“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渴了吧?来,喝碗水歇歇脚。”,老太太把水碗往林北面前递了递。
林北没有接碗,他盯着老太太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着是正常的棕色瞳孔,眼白也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虫子在游动。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明明看见了一条白线在她眼白上闪过。
不是幻觉,那白线的移动轨迹太刻意了~从左眼角游到右眼角,然后缩回瞳孔后面藏了起来。
“多谢大娘。”,林北伸手接过水碗,端到嘴边假装喝了一口,实际上嘴唇根本没碰到碗沿。
他把碗放下来递回去,笑着说,“水很甜,是山泉水吧?”
“是哩是哩,后山的泉水,可甜了。”,老太太接过碗,眼睛在林北脸上扫了一圈,又笑眯眯地看向其他人,“你们几位也喝点?我家锅里还有热乎的。”
“不用了大娘,我们不渴。”,悟圆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过了午时不进食水。”
老太太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林北注意到了,苏阿寂也注意到了,苏阿寂的拂尘已经悄无声息地从右手换到了左手。
“那你们来我们小李村是做什么的?”,老太太把水碗放在路边的石墩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那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可林北注意到她擦手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顶得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
“我们是来找人的。”,林北说,“找一个叫王大河的年轻人。他在洛阳城里走失了,他家里人托我们来找他。”
林北随便编了个人名。
“王大河?”,老太太歪着头想了想,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大河那孩子啊,我知道。他上山砍柴去了,还没回来呢。你们要不要在我家等等他?”
她转身朝自家院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众人招招手:“进来坐进来坐,院子里有凳子。我给你们煮茶喝。”
林北和陆小逸对视了一眼,陆小逸微微点了点头,他也看出来了。
这老太太说话太正常了,正常得在这种遍地是“活死人”的村子里反倒显得极不正常。
村里其他被感染的人都只会重复一个动作、说同一句话,而她却能跟人对话、端水招待、还能编出一个滴水不漏的谎话来骗他们进院子。
“那就叨扰了。”,林北抬脚跟着老太太走进院子,右手在背后悄悄朝众人比了个手势。
悟圆和苏阿寂同时放慢了脚步,有意无意地拉开了彼此之间的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墙角堆着一捆劈好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石桌,石桌周围放着几个树墩子当凳子。
老太太进屋去拿茶壶,进门之前又回头招呼了一声:“随便坐随便坐,我这就烧水。”
她进屋之后,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一下。
然后林北听见了一种极细微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
那声响很轻很密,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脚在墙壁上爬。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从院墙外面、从柴火堆底下、从辣椒串里面、从脚下踩着的泥土里。
“她在叫人。”,陆小逸把桃木剑拔出来握在手中,剑身上的朱砂纹路微微亮起,“她刚才进屋不是去烧水,是去叫其他宿主来围我们。大家小心。”
话音刚落,院门外面传来了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十个人同时用脚底蹭着地面走路。
沙沙沙沙沙沙~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院门口出现了第一个人影,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眨眼之间,院子外面就围满了人,全是小李村的村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了乳白色。
他们站在院门口,没有冲进来,只是静静地站着,几十双白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院子里的七个人。
李二牛站在林北身后,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他认出了人群最前面那一对中年夫妻:“爹~娘~”
那对中年夫妻跟其他村民一样,眼睛全白,面无表情。
他们听见李二牛的声音,动作极其僵硬地同时歪了歪头,然后张开嘴,从嗓子里挤出沙沙的声音:“二~牛~回~家~”
李二牛想冲过去,被赵大彪一把拽住,用拐杖拦在他胸前:“别过去!那不是你爹娘。你爹娘的脑子已经被虫子吃空了,现在跟你说话的是虫子。”
老太太从屋里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个茶盘,茶盘上放着七个粗陶茶杯。
她把茶盘放在石桌上,挨个给每个杯子倒满茶,然后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喝茶喝茶,自家种的茶叶,香着呢。”
林北看了一眼茶杯,茶杯里的水是清的,没有茶叶也没有杂质,只有清亮亮的水。
可是那股清亮不对劲,茶水的表面在微微颤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
他端起来在鼻子跟前晃了一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不是茶香。
“大娘的茶叶挺特别,闻着有点腥。”,林北把茶杯放回桌上。
老太太的笑容又僵了一瞬,这一次,僵住的不只是笑容,她的左眼眼角有一条白色的细线从眼白里钻了出来,沿着眼睑边缘快速游动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她抬手揉揉眼睛把虫子按回去,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来:“山里的茶,土腥味重,喝惯了就好。喝吧喝吧。”
“不喝了。”,林北站起来,手按在腰后刀柄上,“王大河已经找到了,我们这就带他走。多谢大娘招待。”
“走?”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和善慈祥的老婶子语气,而是一种沙哑的、像是好多张嘴同时在说话的重叠嗓音,“进了我家院子,就别走了。留下来,跟我们一起等。等五通神降临的那天,你们就是第一批祭品。”
话音刚落,老太太猛地张大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