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尸跑得确实快,四条腿着地跑起来跟猎豹似的,每一步都能窜出去两三丈远,可它好像真的受了重伤,跑着跑着身体就会踉跄一下。
“它在消耗尸核的本源!”,陆小逸一边追一边喊:“尸核的本源是有限的,消耗完了它就彻底废了!别让它躲起来恢复,趁现在追死它!”
地尸窜进了镇外的山林,这片山林不大,但树长得密,月光被树冠遮得严严实实,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地尸一进林子就不见了踪影,只有地上残留的黑血能判断出它逃跑的方向。
三个人紧跟在后面,林北一边跑一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只金蚕,托在掌心里,金蚕昂起头,头顶的两根触角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凌空飞起。
“在那边。”,林北说。
四个人在黑暗的林子里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了,月光重新洒下来,照亮了一片空地。
空地正中央,立着一座庙。
那座庙不大,也就一间正殿的大小,灰瓦灰墙,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匾额,匾上的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借着月光勉强能认出“山神庙”三个字。
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只金蚕在庙门前盘旋了一圈,忽然飞回林北手中。
金蚕也缩成了一团,两只触角紧紧贴在脑袋上,像是在害怕什么。
林北停下脚步,盯着庙门,眉头微微皱起:“庙里有其它东西,大家小心点。”
“地尸钻进去了?”,悟圆凑到庙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这庙看着荒了好多年了,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里面不会有别的什么东西吧?”
“别乌鸦嘴。”,陆小逸拔出桃木剑:“先进去看看。地尸消耗了尸核本源,现在是最虚弱的时候,不能给它喘息的机会。一举灭了它!”
他伸手推开庙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庙里很暗,月光从门口照进去只照亮了门后一小片地面。
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那脚印又大又深,五指分明,脚趾的位置还有几个小洞,应该是地尸的指甲扎穿的。
“脚印是新的。”,林北蹲下来用手指比了比脚印的深浅:“灰还没落回去,看来地尸在里面。”
四个人鱼贯而入。悟圆从怀里摸出一火折子,点着了举在手里,只能照亮周围三四步远,但也够用了。
正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山神像。
那神像跟寻常庙里的山神不太一样,不是青面獠牙的凶神模样,而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帽的老者,面容慈祥,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可那笑意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看着却有些诡异,嘴角翘的弧度太大了,大到不像是石雕能刻出来的弧度。
神像面前的供桌上积了厚厚的灰,香炉里插着几根烧残的香梗,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留下的。
最人感觉到诡异的是供桌前面跪着一个人。
那不是活人,是一具干尸。
那干尸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仰头望着山神像。
它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呈暗褐色,像是一块风干了不知多少年的腊肉,身上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灰色短打,布料已经脆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那张干枯的脸上,嘴角跟山神像一样,也翘着一个大大的弧度,像是在笑。
“这人是跪在这里死的?”,悟圆举着火折子凑近看了看:“看他这模样,死了少说也有几年了吧?皮都干透了,却没烂,怪事。”
“不是自然风干的。”,陆小逸用桃木剑轻轻挑起干尸的衣角看了看:“皮肤上没有尸斑,也没有腐烂的痕迹。这人的水分是被什么东西吸干的,跟姜家院子里那些被地尸吸干的村民一样。”
“地尸吸人血,但这个人的死法不像失血。”,林北指着干尸的脖子:“你们看,脖子上没有牙印。被地尸吸干的人脖子上都有两个窟窿,这具没有。”
苏阿寂忽然开口了:“他不是被地尸杀的。他是被庙里的东西杀的。”
“庙里的东西?”
“对,你们看它的眼睛!”,苏阿寂抬起拂尘,指了指山神像,众人顺着拂尘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山神像的眼睛不对。
那尊石像的眼睛是闭着的,两条细长的石缝,可石缝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不是石头的光泽,而是一种湿润的、粘稠的光,像是眼珠子藏在石缝后面,正在往外窥视。
“这神像的眼睛刚才是不是闭着的?”,悟圆举着火折子有点抖:“贫僧记得,刚进门的时候,它的眼睛好像是睁着的?”
“是闭着的。”,林北很确定:“我进门第一眼就看它的脸了,因为那笑容太怪,我还特意多看了两眼。它的眼睛是闭着的,没错。”
“那现在呢?为什么都是闭着,现在怎么感觉很怪?”
神像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两条石缝跟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可四个人都感觉到了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那尊神像明明没有动,嘴角的弧度、眼睛的闭合、身上青袍的褶皱,全都跟刚才一样,可就是让人感觉它跟刚才不一样了。
好像它趁四个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换了个姿势,又偷偷换回去了。
“切,别自己吓自己。”,陆小逸握紧桃木剑,朝神像走了两步:“石头就是石头,还能睁眼不成?”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神像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石缝裂开的声响,没有石屑掉落的动静。
那两条石缝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分开了,露出底下一对灰白色的眼球。眼球上没有瞳仁,只有一层灰蒙蒙的薄膜,像是死鱼的眼睛。
然后那对眼球转动了一下,对准了陆小逸。
“我操!睁眼了!”,陆小逸难得爆了句粗口,桃木剑横在身前,整个人往后跳了三步。
悟圆的火折子差点脱手,苏阿寂的拂尘已经甩了出去,三千白丝在空中织成一道屏障挡在四人面前。
林北的篾刀出了鞘,刀身上的符文感应到阴气,噌地亮了起来。
山神像的嘴开始动了。
那张石雕的嘴缓缓张开,石屑从嘴角簌簌往下掉,嘴里黑洞洞的,看不见舌头也看不见喉咙,只有一股浓郁的阴气从嘴里涌出来,在正殿里弥漫开来。
然后它说话了:“来~了~就~别~走~了~”
声音又干又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那声音不是从神像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从头顶的房梁上、从脚下的地砖缝里、从墙壁的每一道裂缝中渗出来,把人整个裹在里面。
跪在蒲团上的那具干尸忽然动了一下,它的双手还保持着合十的姿势,可它的头缓缓转了过来。
干枯的颈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每转一点就掉下来几片干透的皮屑。
它的头转到了一个活人不可能达到的弧度,整个头几乎完全扭到了背后,正对着四个人。
然后它笑了,那张干透的嘴唇已经缩没了,露出发黑的牙床和黄褐色的牙齿,嘴角却翘着,跟山神像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大得诡异的笑容。
“来~了~就~别~走~了~”,干尸张开嘴,用跟山神像一模一样的腔调,重复了同一句话。
“这不是山神庙!”,陆小逸脸色大变,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纸往空中一抛,符纸呼地烧起来,火光在正殿里炸开一团刺眼的金光:“这是尸庙!整座庙都是用死人堆出来的!山神像里封着的是这座庙的主尸,那具干尸是被它吸干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