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有仓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端着碗稀粥一口一口地喝,他媳妇坐在床边抹眼泪。
看见林北进来,石有仓赶紧放下碗,挣扎着要下床行礼,被林北摆手拦住了。
“石师傅,你现在身子虚,不用起来。”,林北在床边的条凳上坐下,开门见山:“你在姜家祖坟底下,到底看见了什么?”
石有仓沉默了好一阵,才缓缓开口。
“那天姜老爷派人来请我,说要翻修姜家祖坟的石碑。姜家在石桥镇是大姓,姜老爷又是镇上最有钱的乡绅,这种活儿我当然不会推。我带着工具到了姜家祖坟,一看那块碑,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林北问。
“那碑是青石碑,少说也有五六十年了。”,石有仓说,声音沉沉的:“青石这种东西,埋在土里久了会长青苔,颜色会变深,那都是常事。
可那块碑不一样,碑身上没有青苔,倒是有一道一道的黑纹,从碑座一直延伸到碑顶,像是有人用墨汁从里往外泼出来的。”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土里的什么东西染上去了。姜老爷吩咐我把旧碑清理干净。我就照做了,可是我把旧碑推倒的时候,发现碑座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对。”
“不对?”,林北眉头一挑。
“碑座底下压的不是土,是石板。”,石有仓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我一个字都不认识,可看得我浑身发毛。姜老爷说是老祖宗留下的镇墓石,让我别动,直接从上面翻新一下旧碑就行。
姜老爷吩咐完就离开了,只留一下一名家丁在一旁看着。
可我在清理青石板周围泥土的时候,无意中发现,那块青石板底下是空的。”
石满福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爹,你是说姜家祖坟底下有个洞?”
“不是洞。”,石有仓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怕还是困惑:“是一条路。当时我看家丁在一旁打瞌睡,于是偷偷把青石板扒开一点,从石板边缘往下看,底下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我扔了块石头下去,足足过了好几息才听见响声,那声音不是石头砸在水面上的声音,而是砸在什么东西上,闷闷的。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是砸在了棺材盖上。那底下,应该全是棺材。”
林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挖到那些钱币,也是在石板底下?”
“不是。”,石有仓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那三枚钱币不是在石板底下找到的,是姜老爷给我的。”
“姜老爷给的?”
“对。”,石有仓点头:“那天在墓地上,姜老爷忽然拿出那个木盒子,打开给我看里面的三枚钱币。他说这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风水钱,压在碑座底下能保子孙兴旺。他让我把新碑立好之后,把钱币压在碑座正下方。”
“这很正常,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可我摸过那三枚钱币,那手感,那材质,不像是寻常铜钱,倒像是~”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什么东西的骨头。
害怕归害怕,既然收人家钱了,就得替人办事。”
石满福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很快就把旧碑翻新好,并且把那三枚钱币压在了碑座底下。可压下去的时候,我看见碑座下面那块青石板上的符文,忽然亮了一下。就一下,暗红色的,我以为自己眼花了,没当回事,把碑座封好就走了。从那天晚上起,我就开始做恶梦。”
“梦见什么?”,林北问。
石有仓闭上眼睛,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梦见我在一处类似井里的地方。”,他说:“那地方很深很深,四周的井壁上全是一层一层摞着的棺材板。棺材板烂了,能看见里面的尸骨,有大的有小的,有穿着寿衣的有光着身子的。
我拼命往上爬,可每次爬到一半,就有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脚踝往下拽。”
“那只手。”,他睁开眼,看着林北:“不是人的手。手指有三节,每一节都比人的手指长一倍。指甲是黑的,又长又尖,抓在皮肤上又冷又硬,像是铁钩子。”
石满福和他娘听到这里,脸都白了。
“这个梦我连着做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我实在受不了了,半夜跑到姜家祖坟,想知道青石板下是什么东西。
可是等我掀开那块青石板,底下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我就闻到一股味道,又腥又甜,像是腐烂的血味,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醒过来,已经在家里了。”
林北听完,站了起来:“石师傅,你好好养身子。我去姜家祖坟看看。”
“林道长!”,石有仓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你一个人去?那地方邪门得很,你一个半大孩子~”
“我不是半大孩子。”,林北把他的手轻轻拿开:“我是走阴差。”
他转身往外走,石满福追上来:“林道长,我跟你去!”“你留在家里照顾你爹。”,林北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抬脚跨出了石家院门。
晨光已经照亮了整个石桥镇,可镇子上空那层灰蒙蒙的雾气还没散,反而比天刚亮的时候更浓了。
雾气里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不是鱼腥,不是血腥,而是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腐烂。
林北站在巷子里,忽然想起了石有仓描述的那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只手,手指有三节,比人的手指长一倍,指甲又黑又尖。
他在《走阴》上见过类似的记载,那是一种叫“地尸”的东西,人死在极阴之地,尸体不腐,指甲和牙齿会继续生长,时间久了就会变成一种半尸半妖的怪物。
如果姜家祖坟底下真的压着这么个东西,那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小六。”,林北压低声音叫了一声。
脚下青石板地面泛起一圈涟漪,纸童男从地底浮了上来。
它身上的蓝缎马褂在三年前那场恶战中破了好几处,后来被林北用浆糊和竹篾修修补补,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穿,两颗黑纽扣眼睛在晨雾里泛着幽幽的光。
“你去姜家祖坟底下探一探。”,林北蹲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简略的地图:“石桥镇西边山脚下,有一片坟地,最大的那座就是姜家祖坟。坟前有块新立的青石碑,碑座底下压着一块老石板。你去那石板底下看看,到底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