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斜眼看她:“那老婆子回去以后,夜夜梦见我七窍流血找她索命。她怕呀,怕得要死。我在她梦里跟她说,只要把身子借我住几天,吃几顿饱饭,我就不缠她了。她就应了。嘿嘿嘿。”
周满仓脸白得像纸:“我娘她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老太太尖笑起来:“人嘛,怕死怕鬼怕报应。我稍许吓唬几句,她就把身子交出来了。如今她的魂叫我压在底下,睡得沉着呢。你们要强来驱我,我先撕了她这点残魂!”
秀英扑通跪下了,眼泪哗哗淌:“大仙,黄大仙,您行行好放过我娘吧!我们给您立牌位,天天供香火,您要什么,我们都给~”
“我要我的道行!”,老太太嘶声吼:“你们赔得起吗?”
“不然~” ,她猛地把头转向林北:,那双油黄的眼珠子闪着贪婪的光,“这小娃儿体质特殊,不如~给我补补身子?”
林北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腰后那把篾刀上。
陈三爷挡到林北前头,声音冷下来:“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占了人身我就拿你没法子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捆暗红色的绳子,颜色像浸过朱砂,每隔三寸就打一个古怪的结。
“缚魂索?”,老太太脸色终于变了。
“认得就好。”,陈三爷手腕一抖,红绳跟活蛇似的朝她缠过去。
老太太尖叫着想躲,可这身子终究老了,动作跟不上。
红绳缠上脚踝,她惨叫一声,脚踝处冒起白烟,像拿烙铁烫上去的。
“啊!疼!疼死我了!”,老太太在地上翻滚,嗓子里一会儿是老人家的声儿一会儿是尖利的嘶叫,混在一起听得人头皮子发麻。
陈三爷手指掐诀,红绳继续往上缠,眼看就要到腰际了。
忽然老太太不叫了,她仰面躺在地上,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哼起一种古怪的调子,似歌非歌似哭非哭,忽高忽低往人耳朵里钻,听着就让人犯晕。
周满仓和秀英先扛不住了,两人眼神发直摇摇晃晃。
林北脑袋也开始发沉,眼前的东西都在晃,腰后那把篾刀微微震动起来,一股凉气顺着手臂透上来,让他清醒了些。
“迷魂调!”,陈三爷喝了一声:“找死!”
他打出一道法诀,红绳顿时红光暴涨,嗤啦一声跟烧红的铁链勒进肉里似的。
老太太发出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身子猛烈抽畜。
就在这时她猛地张开嘴,一道黄影从口中蹿出来,快得跟闪电似的直扑窗口。
“想溜?”,陈三爷早有防备,右手一扬,缚魂索灵蛇般追上去把那道黄影缠了个结实。
黄影吱吱叫着挣了两下没挣开,众人这才看清,是只毛色灰白、个头不小的黄鼠狼虚影,轮廓模模糊糊的。
它怨毒地瞪着陈三爷,还在拼命扭动吱吱叫唤。
“再闹,让你魂飞魄散!”,陈三爷手上加了力,缚魂索收得更紧。
那黄鼠狼魂魄疼得支支乱叫,终于不敢再挣扎了。
陈三爷走到老太太身边,她已经瘫在地上翻着白眼,嘴角全是白沫。
他伸手在她眉心一点,低喝了一声:“魂归来兮!”
老太太身子一颤慢慢睁开眼,那双眼虽然还是浑浊,但里头有了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呆样。
“娘!”,秀英扑上去抱着老太太号啕大哭。
老太太茫然地四下张望,声音虚得跟蚊哼哼似的:“我~我这咋了?浑身疼~”
陈三爷转身走到那团黄鼠狼虚影跟前:“修行不易,一朝废了,是可惜。可你不该强占人身,更不该害命。”
黄鼠狼虚影挣了挣,嗓子里挤出来细尖的声音:“我~我只是借个身子养魂,顺便教训她一下,没想害她~”
“村里的鸡鸭不是你咬的?”
黄鼠狼虚影不吱声了。
陈三爷叹了口气:“你怨气太重,又害了生灵,已经入了邪道。放你走,早晚成祸害。”
“道长饶命!”,黄鼠狼虚影哀求起来:“我~我可以走!远远地走,再不回来!”
“晚了。”,陈三爷摇头:“你跟这老太太已经结了因果。你断修行是因她,她魂魄受损是因你。这笔债,得清。”
他转头吩咐周满仓:“去找些朱砂来,再弄块新牌位。供品备三样:生鸡蛋、活鸡、一杯白酒。摆在堂屋桌上。”
周满仓颠颠地跑去办了。
陈三爷拿朱砂在牌位上写了“黄大仙之位”五个字,摆在桌上,供品一一放齐。
“今日替你立了位,受周家香火供奉。”,陈三爷对那黄鼠狼虚影说:“你要护着周家平安,赎你害生的罪。
等你怨气散尽、香火圆满,自有重入轮回的机会,再修来世。若再生恶念,这牌位就是你的牢笼,香火就是你的枷锁。”
黄鼠狼虚影匍匐在地不敢再动,陈三爷手掐法诀,虚影化成一缕黄烟钻进了牌位里头。
香火袅袅升起,牌位微微震了震,随后归于沉寂。老太太叫秀英搀着,手执点燃的香对着牌位拜了三拜,老泪纵横:“黄大仙,是我糊涂,是我害了你~”
陈三爷说:“因果报应,这样也算个了结。你好生养着,每天清早上香,诚心供奉,对你们两边都有好处。”
周满仓千恩万谢,掏出五块银元捧到陈三爷跟前:“道长,家里就这些了,您别嫌少~”
陈三爷接了,又嘱咐:“你娘得多歇着,魂魄伤了要好好养。”
周满仓还想留他们吃饭,陈三爷摆手说不必了,他们得赶回去。
村长赶着驴车送两人出村,路上村长忍不住问:“道长,那黄大仙的牌位,真能保平安?”
“香火供着,怨气慢慢就散了。”,陈三爷坐车板上眯着眼:“它现在比谁都怕再犯事。再造孽就是魂飞魄散,连轮回都进不去。”
林北插嘴问:“师父,那要是周家以后不供了咋整?”
“那就看造化了。”,陈三爷语气淡得像白水:“供了是债,不供也是债。这世上的事,沾了因果哪那么容易断干净。”
村长跟媳妇对视一眼,把这句牢牢记下了。
回到纸扎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铺门关着,两盏白纸灯笼在暮色里静静挂着。
陈三爷掏钥匙开了锁,门一推开,那股糨糊味儿混着纸霉和香灰的旧气扑面而来。
铺子里依然是黑漆漆的,门缝透进来最后一点天光照得那些纸人纸马影影绰绰。
林北下意识就往墙角那对童男童女瞟过去,它们还戳在那儿,蓝缎马褂、粉绣花裙,黑纽扣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微光,嘴角那抹笑意好像比白天又深了几分。
陈三爷点了油灯,橘黄色的光晕漾开,铺子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他摸出两块银元递过去:“这是你的。走阴差挣的。”
林北手有点发颤,接过来攥在掌心,长这么大,他头一回摸到这么些钱:“师父,这~这么多?”
“多?”,陈三爷在油灯光里笑了笑,那笑瞧着有点瘆人:“你以为走阴差是闹着玩的?”
林北小心翼翼把银元揣进怀里,嘴上念叨:“回头就能给我爹妈和弟弟买好吃的了。”
陈三爷听了先是一愣,随后叹了口气:“可惜你没这个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