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她听见了心跳失序的声音。
台下的人群涌动如潮,她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像被踩住了脖子。
是她!
是许筝!!!
她从未想过,再见面,竟然是如此棘手的画面。
她才往前踏了半步,突然,一只手从身后伸了过来,五指死死扣住她的右肩,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肩胛骨。
“别动!”
身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不容置疑。
就是这一秒,处决开始了。
如果死亡能称之为艺术的话,那它们应该有各自的流派。
有人死得像一幅浓烈的油画,有人死得像一尊悲怆的雕塑,还有人的死亡,是一首未写完的抒情诗。
可她呢?
她亲眼看着那个人在台上,面无表情,只是眨了眨眼,就没了。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一缕烟能在空中多盘旋一秒。
她恨透了这种干净。
还是太弱了,还是太弱了!
背后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了,只余一句话还在她的耳边回响:“007,你不该有弱点。”
她脸色兀然一白,什么叫弱点?
他什么都不懂!
空旷寂静的私人训练场,只余喘息。
一男一女像两头凶猛的野兽,进行着生死搏斗,最后一次碰撞后,两人同时脱力,重重摔在地上。
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胸膛剧烈起伏,谁都没力气再动。天花板的照明灯刺得人眼眶发酸,他偏头看她,而她却在失神。
“007,劫刑场只存在于科技还不发达的千年前,你只要踏入刑场警戒范围内,便会被武器锁定,你只会死得比她还快。”
“你活下来,不是为了送死的。”
他站了起来,朝她伸出了手。
“你先走吧。”
她闭上眼,不想说话。
直到天快黑时,她才从冰凉的地板上坐了起来。随意买了一些吃的,便提回了公寓。刚打开门,正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殷寻,似乎被吓了一跳。
腰间还没系好的浴巾,骤然落地。
一片颜色,毫无征兆的映入眼帘。
殷寻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脸颊霎时红到了耳根。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浴巾,紧紧裹住自己,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抱,抱歉……我不知道姐姐回来了。”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睫毛微微颤抖着,连指尖都泛着粉色。
她偏过头,脸上有一点热意。
“没事。”
殷寻穿好睡衣后,坐在了她的旁边,眸子溢满了忧虑:“姐姐,许筝姐姐她……”
随即,他凄然一笑,低声道:“如果有一天我也死了,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我就只有姐姐一个亲人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放心,你不会有事的。”
这里的任务结束了。
可是,殷寻的身份还是个麻烦。
要保证他的安全,前提是,他得有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
也许,可以去做那个任务。
若说新教带来的是思想入侵,那么叛军,更是想颠覆九区联盟的政权。而统领叛军的,是一个纯血人类。
而前不久,叛军就攻下了一颗联盟所属的星球。
不过在这之前,她得先问问他的想法。
“小寻,如果让你过普通的日子,你愿意吗?”
他眨了眨眼,璀然一笑:“我听姐姐的。”
说着,他搂住了她的胳膊,眼里满是依赖:“姐姐,我只想我们两个人都要好好的,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简简单单的过完一辈子。”
她没应声。
即使知道殷寻说的一辈子,也许就是几十年,可她也耗不起。
不能做到的承诺,就不要承诺。
“我会出去一段时间,你要照顾好自己。”
“嗯。”
天还没亮,她便走了。
她有时候会懒得什么也不想做,可当一件事情压在她的心头时,她这该死的执行力,让她自己都惊叹。
法案里,任何公民都有参战的权利,而联盟自然对愿意当马前卒的人来者不拒。
荣耀即勋章,血肉即壁垒。
每年数以百万计的年轻人从各个区涌向招募站,有人是为了免除债务,有人想用军功换取公民等级。
更多人就只是穷得,只剩下一条命。
联盟从不拒绝他们,甚至为他们准备了全套流程,十分钟体检、五分钟签署知情同意书、再花三十秒植入身份芯片。
而她,自然是不用走这些流程。
今天作战指挥部,来了一个新人。她坐在会议桌最末端的位置,不注意看,很难察觉到有这么一个人。
所有人的视线要么聚焦在主演示屏上,要么留在前排几位高级参谋的后脑勺上,没有谁会特意扭头往长桌的尽头望一眼。
但只要有人偶然扫过那个角落,目光就会像撞上了什么无法逃逸的引力场,再也挪不开了。
她像一颗神秘的黑洞。
安静,沉默,不发光,不发热,甚至不反射任何来自外界的光线。她穿着一件深灰色作战服,领口拉到最高,遮住了大半截脖颈。袖口扣得严丝合缝,手掌拢在膝上,每一根手指都纹丝不动。
胸前的姓名牌也翻转了过去,仿佛被隐藏了什么。
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有人低声问副官:“那姑娘是谁?哪个部门调来的?”
副官眉头皱了起来:“奇怪……系统里有她的档案,但权限不可访问。”
问话的人愣了一下,似乎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作战指挥部不能查询访问的人。除非,她的背后是联盟核心。
“作战需要一队人先行潜入叛军的内部区域,探寻布防,叛军首领的具体位置……里应外合。”
这句话落在会议桌上,像一颗没拧紧引信的炸弹,没有人立刻接话。
谁都知道,叛军首领残忍至极。
在战场上和叛军正面交锋、痛快地死在一颗子弹或一道光束之下,并不会让他们感到害怕。而一旦落在叛军手里,则意味着只会变成一件还有痛觉的工具
参谋长推了推眼镜:“所以,这队人需要自愿报名。”
抱着必死的决心。
不成功,便成仁。
沉默。
足足十秒。
然后,所有人几乎同时注意到,长桌最末端,那个存在感像黑洞一样稀薄的新人,慢慢站了起来。
她没有举手,没有慷慨陈词,甚至没有看任何人。
抬起头,那双黑得近乎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会议室光线的倒影。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