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依旧闷热。
只要静下来,那些以为淡忘的瞬间如地泉般喷涌而出,将人淹没在由无数个最后一面组成的深海。
“阿星。”
青年的声音突然出现,像一张漂白过的旧信纸,透出被过多日光晒褪了色的单薄。更像蒲公英的绒羽,没有重量也没有血色。
光从他的睫毛间隙筛下来,在颧骨上投出细密的阴影。
好久不见的身影,并没有让她欣喜起来。明明以前,她是多么期待见到他。不过,她还是扯出了礼貌性的笑容:“你怎么回来了?”
青年垂下头,声音有些微颤:“抱歉,你妈妈的事,我才知道。”
“……没事。”
她敛下眼睫,在最痛苦的时候,她没有看见他。
但那时候真的太痛了。
她所有的意识都被身体征用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大脑忙于处理这铺天盖地的疼痛信号,再也没有多余的容量去装载缺席这样抽象的事物。
痛苦不允许任何其他访客介入,包括记忆,包括期待,包括她一直期盼的身影。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期待过他出现,因为在那种痛里,期待本身也是一种需要力气的奢侈。
当疼痛成为全部的宇宙时,连缺席都显得多余了。
而且,她和他之间,本就没有多少交集。只是,她单方面把他当成了那束光。
“可以带我去你妈妈墓前看一看么。”
她下意识的蹙了蹙眉。
自从丧事做完过后,她再也没去过妈妈坟前。
她害怕。
她不敢相信这一切。
不相信妈妈已经在那冷冰冰的地下就此长眠。不相信她再也无法拥抱妈妈了。不相信妈妈真的离开了。
良久,她淡淡的点了点头。
“……好。”
马上就要离开了啊。
也许,分别之后,便是永别。
此时,幽静的小路,只剩树叶沙沙作响。
她沉默着,有些想笑。
这一次,居然是头一次,只有她和他两个人走在这一方天地间。以往,他的身边总会三五成群,他永远被团团围住。
永远是中心。
而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自卑又胆小。
坟地并不远,没走多久便到了。
小小的土包,开始长出了小草。
多么令人羡慕的生命力。
“天已经黑了,回去吧。”
她转过身,眼角竟然很干涩。
蓦地。
一只手从身后袭来,不是轻触,而是带着破风的力道,猛地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将她扯入了他的怀里。
随即,他的双臂如铁箍般骤然收拢,像是要把她压进他的肋骨,按入他的心跳,熔进他滚烫的血液里。
“对不起。”
她的眼眶顿时有些酸涩。
他亲过她的耳垂,即将辗转到唇畔时,她猛然惊醒,偏过头。
有些事情,不能越界。
不能被戳破。
不能,有任何一丝留恋。
一切,都太晚了。
她的声音变得冷淡。
“我没事的。”
“我早知道这一天会来。”
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好好的告别。所以,那天早晨,她一句话也没说。
她以为,妈妈去了医院,会和往常一样再回来。
她退离了他的怀抱,笑意盈盈却透着疏离:“谢谢你啊,陪我来看妈妈。听说你去了个好大学,还选了你喜欢的专业,恭喜你呀。”
“走了。”
“不然要喂蚊子了。”
她往前走,没再回头。
到家后,她也没客气性的挽留青年。
“再见。”
她轻快的招了招手,目送青年离去。
手指蜷缩于掌心。
幸好,什么也没发生。
“姐姐。”
叶玄屿走上前,递上一杯热茶:“姐姐,如果不说出来,会有遗憾的吧?”
她看向星空,眼眸沉得像深潭。
“说出来,就是恐怖故事了。”
“为什么?”
“虽然不在五服之内,但我们却在伦理之中。而且……我并不需要追寻光了。”
放下,也只是在一瞬间。
“叶玄屿,从今以后,你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照顾好爸爸。”
“那当然,我也会照顾好姐姐。”少年就那么毫无顾忌地龇着牙笑,露出一排贝壳般光洁的牙齿。
她笑了笑,喝下热茶。
“早点睡。”
“嗯嗯,姐姐也早点睡。”
“好。”
深夜,时间仿佛沉入水底的铁锚,凄冷的月光拉长了她的影子。
她没有任何行囊。
却即将成为最孤独的旅行者。
空间开始扭曲,极度的眩晕令人不适。时间开始跨越,像一枚错误的齿轮被硬生生按进运转的机器里。
不适感并未消失,而是内化。她站着没有动,却知自己已不在原地。肺里第一次充满的,是另一个时空截然不同的空气。
脏污,各种混杂的味道,令人作呕。每一次呼吸,都像用肺过滤一团有刺的、正在缓慢溃烂的活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目之所及,一切都被涂抹上了一层粘腻的病态光泽。
不明来源的污水在坑洼地表汇聚成反光的、五彩斑斓的膜,像大地的化脓伤口。
废弃物堆积成的丘陵,滋生出潮湿的绒毛,颜色难辨。垃圾与泥土、工业残渣与生物遗骸早已不分彼此,共同发酵出一种超越视觉的脏。
而这一切之上,是那遮天蔽日的黑云。云层低垂,缓慢地翻滚蠕动,不断渗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灰烬与硫磺混合的沉闷气息。
它吞噬了所有天光,只从自身厚重躯体的缝隙里,偶尔漏下几缕有气无力的、病恹恹的昏黄,非但不能照亮,反而让地面的污秽更显扭曲怪诞。
云层之下,声音似乎也被吸收、被弄脏了,连风穿过废墟的呜咽,都带着锈蚀金属摩擦内脏的质感。
在这里,连令人作呕都显得过于文雅了。
这是一种全面的感官围剿,一种存在层面的否定,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缓慢地滑向一个巨大、肮脏、散发着终极恶臭的消化深渊。
(宿主你好,我是你的辅助系统。有什么疑问,请尽情提问。)
(?ˉ??ˉ??)
(宿主宿主,你叫什么名字呀?)
“叶……霜君。”
属于她的过往,应该彻底的掩埋。
哪怕是一个名字。
她爬上一处制高点。
心中震撼。
这里,完全就是一个比城市还大的垃圾场。
(宿主,抱歉。)
(/_\)
它也没想到,第一个世界会这么棘手。
她挑了挑眉:“第一个任务,不会是进行垃圾分类吧?”
(咳咳,不是。)
宿主,真会讲冷笑话。
(咱们的任务是要从这里,找出目标人物。)
好像跟垃圾分类没差多少?
“定位呢?”
(定位显示的就是这里!)
她不死心,接着问道:“范围?”
(范围就是宿主看到的这么大。)
(つ?? 3 ??))
(滴滴,检测到目标人物生命值在极速下降。)
(宿主别慌,这边给你提供一个免费的道具。)
看着随机掉落出来的锅铲,她彻底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