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三十五分,敲门声响了。
“进来。”陈青轻声回应。
梁高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进来,走到陈青办公桌前站定,直接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翻开了第一页。
“陈书记,廖远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把所有材料整合完了。”
梁高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特有的微哑,“摘要一共十二页,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资金流向——从课题组经费到三家关联公司(博创咨询、苏阳恒达科技、鑫诚咨询)再到个人账户的完整路径。”
“第二部分是证人证言汇总——七名证人的关键内容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段都标注了来源。”
“第三部分是异常行为分析——肖恩全近三年课题申报、结题时间节点的异常变化汇总。”
陈青接过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翻。
他的目光移动不快,每一页都停留了足够的时间。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看见一张手绘的关联图——博创咨询、苏阳恒达科技、鑫诚咨询三家公司排成三角形,中间用箭头连接,箭头旁标注了资金流向和金额。
旁边一行小字写着“苏阳恒达科技与博创咨询为同一家族控制,法人代表均为刘建平(非同人)”。
他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一页是证人证言汇总表,七个人的名字按时间顺序排列。
韩磊和冯伟的证言排在前面,许正和严骏的材料排在中间,冯远、孙博、秦雪的证言排在后面。
每一段证言旁边都标注了与其他材料的交叉验证结果,那几列全打上了勾。
陈青合上文件夹,目光在封面上停了一瞬:“许书记那边昨天提供了两条线索,课题申报异常和结余经费返还。这两条线有没有纳入整理?”
“已经纳入。廖远昨天下午跟许书记电话沟通了四十分钟,把许书记的课题记录分析和许正的材料做了交叉验证。结论是肖恩全在陆振邦被调查后连续申报的两个新课题中,有一个课题的经费预算存在明显异常,预算中列出的实验材料费用占比过高,超出正常水平将近一倍。”
“超出正常水平将近一倍,就是资金转移的前置安排。”
梁高点了点头。“廖远在摘要第九页做了专门标注,建议纪委下一步重点核实该课题的经费使用明细。”
陈青没有立刻表态。
他重新翻开文件夹,翻到第九页看了片刻,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左上角。
“梁书记,你觉得这个材料的完整性到了可以上党委会的程度吗?”
“到了。”梁高的回答没有犹豫,“七名证人的证言全部完成了交叉验证,没有出现逻辑矛盾。三家关联公司的资金路径清晰,时间节点明确。许书记提供的课题异常分析与财务处的账目异常互相印证。这个材料的完整度已经超过了陆振邦案启动时的准备程度。”
陈青的手指在文件夹封面上按了一下:“那就今天上午开党委会。你来通报,内容不点名,用‘某学院主要负责人’代替肖恩全的名字。但材料要完整呈现。”
梁高站直了一些:“今天上午?来得及吗?”
“我现在就通知。”陈青没理会梁高的疑问,拿起座机拨了苏沐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苏沐,通知全体党委成员,上午九点半召开临时党委会。议题就是最近纪委工作的通报,不需要准备材料,人到就行。另外,帮我约一下市经侦支队的领导,请他们安排人在中午前到学校来。”
挂了电话之后,他转向梁高:“你去准备一下通报的讲稿。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重点突出三条资金路径和七名证人的交叉验证结论。”
“好。”梁高心里暗自心惊。
刚才陈青给苏沐打电话交代的事,他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
按照正常推理,陈书记这是准备直接“拿人”了。
拿起桌面上那份蓝色文件夹,斟酌了一下问道:“陈书记,今天这个会开完之后,肖恩全就直接要处理了?”
“没必要去瞻前顾后的,这种事拖得越久,反而还有麻烦的事。”陈青说,“所以材料要扎实。另外,你一会儿的通报不要带情绪,客观陈述事实就行。数据和证词会说话。”
梁高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上午九点二十分,苏沐提前到了,检查了一下会场。
党办工作人员已经把“临时会议”的电子屏调了出来,蓝色背景上只有一行白字——“纪委近期案件核查进度通报”。
参会的人陆续走进来。
朱曲善到的时候看着电子屏上的字,微微皱眉。
没有开口询问,直接坐了下来。
许崇文来得不早不晚,进门后在位置上坐下,白瓷杯搁在面前,盖子盖着。
温景顺是倒数第二个到的。
他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面右上角,屏幕朝下,然后抬眼看向会议桌的主位方向。
同样也看到了电子屏上的字,眼睛似乎要穿透电子屏,久久都没有移开。
梁高坐的面前放着一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手指搭在封面边缘,没有翻开。
九点三十分整,陈青走进会议室。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今天的临时党委会只有一个议题——纪委近期案件核查进度通报。由梁高同志通报。”
他说完之后,朝梁高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梁高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纪委近期收到实名举报和多名证人证言,对校内某学院主要负责人涉嫌违规使用科研经费、克扣学生劳务费、通过关联公司转移课题经费等问题进行了初步核查。现将核查情况通报如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在场的每一个人一个确认信号,然后继续说下去。
“……综上所述,已确认的异常资金总额超过六十万元。”
“证人方面。”梁高继续,“纪委已收到七名证人的书面证言或口头证词……”
“以上就是所有调查的事实结果。”梁高合上文件夹,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我的通报完毕。”
他坐下来,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温景顺的声音从桌尾传过来,不高,但措辞精准:“梁书记,通报说‘程序违规’。那科研处综合科的章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份没有校领导签字的放款单上?这个章是谁盖的?”
梁高的目光转向他:“温校长,纪委的初步核查只确认了事实存在,尚未追责到具体经办人。如果温校长对科研处的内部管理流程有疑问,可以安排科研处自查后向纪委提交说明。”
温景顺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接,但在开口之前的那一瞬间停住了。
陈青在此时开了口:“今天的通报不作结论,纪委将继续推进核实。”
“但有一件事需要今天明确——在核实期间,该学院主要负责人的相关权力暂停行使。”
“具体范围是:暂停参与学校行政会议、暂停在行政范围内签署文件和审批事项、暂停主持或参与任何课题评审和项目立项会议。包括学术方面的工作,全部暂停。这一决定即日起生效。”
温景顺的手指终于动了。
他伸手拿起桌面上那部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上,但没有点亮,只是拿在手里。
“陈书记,”他的声音依然平稳,“纪委的通报说的是‘初步核查’,初步核查的阶段就暂停主要负责人的权力,你这就等于停工、停职,程序上有没有依据?”
“依据是纪委的条例,不管他是谁,不能享有任何特殊性。”陈青的语气没有变化,“如果后续核查证实不存在问题,可以恢复权力并公开澄清。程序上没有问题。”
说完,他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有一个陆振邦,我以为就已经是极限了。可现实再次告诉我,以学术为借口的问题太多,甚至非常突出。如果抓一个两个解决不了问题,那就彻底把问题摆在桌面上。”
“我提醒大家,这是大学,是教育学生的地方。”
“大学的主要职能是什么?要是学术研究方面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那就不要来教书育人,本末倒置了!”
“你们在座的为什么有这个职务和称号,被人称作老师?是因为有这些大学生,你们当了他们的老师才有的。”
“大学,不是创造产品和直接价值的地方,我们是创造人的精神和学术思想的人。”
陈青的话说得非常严厉,几乎是一点余地都没留。
温景顺从他的话里和严肃的语气中听出了点什么,没有再说话。
“还有谁有话要说?”陈青几乎没有再给谁留时间。
会议室里全都安静了。
朱曲善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笔记本没有翻开,保温杯没有拧开过。
“那就这样,把通知发下去。散会。”陈青站了起来。
“陈书记,稍等。”朱曲善叫住陈青,却转身对会议室里的其他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都可以离开。
他这是有话要单独和陈青说。
等会议室就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朱曲善才开口,“陈书记,肖恩全恐怕不会这么配合。”
陈青看着他:“朱校长的意思是?”
“他手上有几个立项的课题,他如果觉得自己还有退路,会继续找理由不执行。如果觉得没有退路了,他可能会用别的方式解决问题。”
陈青点了点头:“谢谢朱校长的提醒。”
朱曲善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陈青也跟着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办公室,梁高又跟了进来。
“陈书记,肖恩全要的三天,今天是第三天。王奇那边刚才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说肖恩全今天早上八点半让他的助理去财务处取了一份材料——是那笔提前结题项目经费返还的审批单复印件。”
“他要做什么?”
“可能是在准备辩护材料。也可能是想看看那条线上到底留下了多少痕迹。”
陈青沉默了一下。“王奇有没有说助理拿走了哪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