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静静地听完黑龙王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棋子……复活古神的棋子。”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目光直视着黑龙王那双金色的竖瞳：
“你的意思是，我们都是阎王用轮回法则布下的棋子？
包括你，包括我，包括这场深渊与人界的战争，全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黑龙王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深渊世界之所以会跨位面进攻人界，表面上看是为了掠夺资源、扩张领土，
但实际上，这背后有人在推动，他需要战争，需要死亡，需要混乱，以此来加速人界的动荡，逼迫有潜力的生灵在绝境中突破，从而筛选出合适的棋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在短短一年时间内从一个凡人修炼到封王之境？
因为这方世界被逼到绝境，便会出现一个气运之子，你就是应运而生的那个人。”
苏铭沉默了很久。
黑龙王的话，与阎王之前所说的那些话，既有重合之处，又有矛盾之处。
重合的是关于苍渊界和古神界覆灭的部分，矛盾的是关于他的身份和阎王的动机。
阎王说他就是苍渊界人王的转世，说他与阎王本是同源；
而黑龙王却说，他只是阎王选中的一枚棋子，一个用来复活的容器。
谁在说谎？
还是说，两人都只说了一半的真话？
苏铭只觉得一阵头大。
他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然后抬头看向黑龙王，问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
黑龙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
“在深渊世界撑不住的时候，出手帮我一次。
剩下的，交给我。”
苏铭微微挑眉：
“深渊世界撑不住？什么意思？”
黑龙王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决然：
“本来我以为这一生无望了，但没想到你封王时居然动用本界的信仰之力，才让我看到了希望。”
苏铭思索了片刻，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但前提是，你不能做出任何危害人界的事情。”
黑龙王微微颔首：
“放心，我对人界没有兴趣，我只想活下去，只想自由。”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但刚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对了，深渊世界的那个小妮子最近正在封王。
等她封王成功以后，就让她离开深渊世界吧。”
苏铭的心头猛地一颤。
那个小妮子——毫无疑问，黑龙王说的就是任雪！
原来，自始至终，任雪在深渊世界的一举一动，都在黑龙王的监视之下！
她修炼的进度，她面临的危险，她取得的成就，黑龙王全都一清二楚！
那岂不是说，自己当初在深渊世界收集信仰之力的事情，也全在黑龙王的眼皮底下？
苏铭的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原本以为自己潜入深渊世界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早就被对方看穿了。
既然对方看穿又不戳破，那这一番话倒多了几分可信度。”
“多谢。”
苏铭沉声说道。
黑龙王没有再说话，身形化作一道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天际的裂缝之中。
天空中，只剩下苏铭一人，静静地悬浮着。
他低头看向下方的五峰谷，看向那些正在欢呼雀跃的人界将士，看向江逾白、陈九歌、夏元等人脸上那如释重负的笑容，心中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风声呼啸，云层翻涌，他的长发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的眼神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空洞而沉重。
太乱了。
这一切都太乱了。
乱到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梳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握剑斩敌、屠灭深渊王者的手，如今却仿佛沾满了看不见的丝线，每一根都连接着一个他看不透的棋局。
阎王说他是转世之人，是人王归来，是与他同源的存在。
黑龙王却说，他只是阎王选中的一颗棋子，一个用来复活古神的容器。
两个说法，截然不同，却又各自有理有据。
阎王能寄居在他的灵识深处，能在他濒死之际借力给他，能说出那么多关于苍渊界和古神界的秘辛，这份亲近与熟悉，不像是假的。
可黑龙王呢？
他堂堂深渊之主，活了不知多少万年，连他都甘愿做一颗棋子，甚至不惜低声下气地求自己出手相助。
这份屈辱与无奈，也不像是演的。
“到底谁才是对的……”
苏铭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他又想起了封王时的异象。
诸界共鸣，万道齐鸣，那些来自不同位面的意志纷纷将目光投向自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觊觎什么。
我体内的那团混沌，他到底凭什么被这么多人觊觎。
它到底是什么？
苏铭闭上眼，静静感知丹田深处的那片混沌。
那片混沌安静地悬浮着，像一团沉睡的星云，既不扩张，也不收缩，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但他能感觉到，它是有意识的。
它在看着他。
它在等着他成长，等着他走到某一步，然后……
然后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苏铭睁开眼，苦笑了一声。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然后深吸一口气，身形一闪，朝着下方落去。
五峰谷的大战已经结束，空气中还残留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灵力余波，但活着的人已经开始打扫战场、救治伤员。
江逾白正站在一处高台上，手中拿着一块通讯玉简，眉头紧锁，似乎在接收着什么消息。
“白哥。”
苏铭落在她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江逾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的信息简报递了过去：
“你来得正好，我刚收到人类共同体中心的最新战报。”
苏铭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战报上的内容很简单，却触目惊心：
全球防线全面崩溃。
自从各个位面的大军主力被苏铭在五峰谷击溃之后，那些失去了指挥的残部并没有溃散，反而像是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操控了一般，开始疯狂地向全球各地的人类据点发起自杀式袭击。
截至目前，全球原本分布在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三百余个大型人类聚居点，已经有超过两百个被摧毁或废弃。
剩下不到一百个据点，绝大多数也已经岌岌可危。
而人类共同体中心，是目前唯一一个还能维持正常运转的超大型聚居地。
“现在有多少人在中心？”
苏铭放下简报，沉声问道。
江逾白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
“根据最新的统计，目前人类共同体中心的总人口已经突破了十二亿。”
“二十二亿……”
苏铭倒吸了一口凉气。
要知道，在深渊入侵之前，整个人类的人口可是接近八十亿的。
而现在，仅仅剩下十二亿，而且几乎全部挤在一个城市里。
“物资呢？能撑多久？”
“食物和水还能撑三个月，但如果加上医疗物资和能源储备，最多两个月就会见底。”
江逾白顿了顿：
“而且，这还是建立在中心不被大规模攻击的前提下。”
苏铭沉默了。
他明白江逾白话里的意思。
人类共同体中心虽然号称是全球最强防御工事，但面对源源不断的深渊大军，再坚固的城墙也有被攻破的一天。
更何况，现在全球各地的幸存者还在不断向中心汇聚，人口的增加只会让物资消耗得更快。
“走吧，先回去。”
苏铭拍了拍江逾白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坚定：
“不管那些阴谋阳谋是什么，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江逾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苏铭率领五峰谷的剩余兵力，连同从周边据点撤出来的幸存者，浩浩荡荡地返回了人类共同体中心。
当那座巍峨的钢铁巨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
城墙上站满了迎接的人群，欢呼声震耳欲聋。
苏铭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看着那些朝他挥手、呐喊、流泪的人们，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知道，这些人把他当成了救世主，当成了最后的希望。
可他连自己是谁、该信谁都还没搞清楚。
他只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的棋子。
不。
他攥紧了拳头。
就算是棋子，也要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的天际。
那里，阴云依旧密布。
而在更深处的黑暗中，仿佛有一双又一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