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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2章 南南怕是要恨死我了

    军情局大院的铁门关着,哨兵背着枪站在岗亭外,目光警惕地扫着从小门进出的人。

    这两天局里的气氛不对劲,连门口站岗的战士都感觉到了——往常进出的车辆人员虽然也查证件,但没这么严。

    现在可好,进门要登记,出门要报备,连处级干部出去都得揣着领导签字的批条,上面写着出去的事由,哨兵看得比银行押运还仔细。

    肖爱国从办公楼里出来时,车就在下面等他,以前都是自己开车,但现在都交给小车班的战士,严禁领导干部私自驾车。

    到大门口时,他主动掏出批条递给哨兵。

    “肖主任,这是要出去啊?”哨兵接过批条看了看,上面有局长龙飞凤舞的签名和鲜红的公章。

    “受领导委托,去医院看望一下伤员。”肖爱国叹了口气,“六处有个同志在出公务中受了伤,我去代表组织慰问慰问。”

    哨兵登完记,把批条还给他,敬了个礼:“首长请。”

    肖爱国点点头,示意司机开车。

    住院部三楼的外科病房里,张晓睿半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也有了一丝血色。

    伤口换了药,绷带缠得规规矩矩,床头柜上摆着几个药瓶和一搪瓷缸凉白开。她正翻着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连忙要下床。

    “别动别动,”

    肖爱国赶紧摆手,把装着苹果和罐头的网兜往柜子上一放,“组织上派我来看看你,你躺着就行。”

    “首长,您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张晓睿和肖爱国并不熟,但知道是局里的首长,毕竟人家肩上扛的上校肩牌,而她还只是个小小的中尉。

    “这话说的,你为工作负了伤,我来看看不是应该的?”

    肖爱国拉过凳子坐下,把麦乳精和苹果还有罐头一样样往外掏,“这麦乳精营养高着呢,这苹果是我早上在商店挑的,脆着呢,你好好养伤,别有负担。”

    张晓睿看着柜子上堆的东西,鼻子有点发酸:“谢谢首长。”

    “谢什么,好好养伤,争取早日归队。”肖爱国打量了一下她的气色,点点头,“医生怎么说?”

    “许医生说伤口恢复得还行,就是失血多,还得养一阵。”

    “那就听医生的,别逞强,你们六处的人啊,个个都是拼命三郎,仗打完了还闲不住。”肖爱国嘴上念叨着,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张晓睿小声说道。

    "可惜了刘东这个小伙子,他可是你们处长的爱将,六处的一把尖刀"。肖爱国无比惋惜的说道。

    "是我太无能了,拖累了他",张晓睿眼眶微红。

    “这次岛国任务,局里谁听了都揪心。你们几个遭遇伏击,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张晓睿闻言眼神微微一滞,轻轻点头:“是,事发太突然了。”

    肖爱国看着她的神情,目光平和,“我一直纳闷,你们这批人都是六处最拔尖的外勤,经验老道、预案周全,怎么会被对方堵得这么死?按理说事后接应、路线踩点、风险排查都是提前做好的。"

    "应该是侦查时出了问题吧,孙士元说当时他被人盯上了,但很快就把尾巴甩掉了,事后谁也没有在意"。

    "唉,干情报工作的千万不能疏忽,一个大意就是万劫不复"。肖爱国顿了顿又说道,“处里的事你别操心,李处长那边都安排好了。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这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必须完成。”

    张晓睿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家常,肖爱国看了看表,起身道:“行了,我不耽误你休息。对了,你说的许医生是谁?我去问问情况,组织上得心里有数。”

    “许萌许医生,她这会儿应该在办公室。”

    "好,那我去看看"。

    肖爱国沿着走廊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问了问,一个医生给他指了许萌的办公室,他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许萌正坐在桌前写病历,抬头一看,愣了一下:“肖主任?”

    “许医生,正好。”

    肖爱国在对面坐下,脸上挂着长辈见晚辈的那种随和笑意,“张晓睿是我们局的同志,你给介绍一下她的病情,组织上得掌握一下情况。”

    许萌放下笔,翻开面前的病历夹,语气恢复了医生该有的专业和从容:“张晓睿,女,二十三岁。入院时左肩和右腹各一处枪伤。

    中弹时间为十天前,弹头已经取出,但因为治疗不及时,弹头在体内存留时间过长,有轻微的铅中毒现象,后来伤口又被海水浸泡造成发炎。目前抗感染治疗中,伤口愈合情况良好,但贫血比较严重,建议住院观察两到三周。”

    肖爱国听得很仔细,不时点头。许萌说完,合上病历,看了他一眼:“肖主任还有什么要问的么?”

    "嗯,没有别的了,噢对了,张晓睿同志中枪的弹头是怎么取出来的啊,她在别的地方治疗过?"

    "据她说是一个同志给她取的,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咱这医院只负责治疗,其他的也不能过问",许萌淡淡的说道。

    "唉,一定是刘东给她弄的,我也不瞒你说他们在一起执行的任务,可是他再也回不来了,可惜了那个小伙子,孩子才刚刚出生"。肖爱国的神情有些哀伤。

    “刘东同志……救过我。”许萌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在Y南到线的时候我被敌人的特工抓去,要不是他,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肖爱国点了点头,语气沉痛:“他是个好同志。”

    “肖主任,”许萌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目光没有躲闪,“他的遗体……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也不知道。”肖爱国摇了摇头,“他牺牲的这件事你知道就行,别往外传,毕竟我们单位的性质特殊。”

    “我明白。”

    "那我走了,伤员的情况你多关照一下"。

    肖爱国站起身。

    "好的肖主任"。

    肖爱国走后许萌发了一会呆,心中想起昨天深夜李怀安找到她的情景。

    "萌萌,刘东同志确实是牺牲了,这件事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无论谁问起你都不清楚这件事,以我们官方的定论为准。

    李怀安没有明说,可许萌出身军人世家,从小浸在纪律与规矩里长大,比谁都懂体制、懂军情、懂保密的底线。

    李叔叔的话一定是因为昨天自己露出的那一丝疑惑,虽然那并不能说明什么,可在情报局里这些常年跟阴谋、潜伏、卧底打交道的老手眼里——但凡有疑,就是破绽。

    她那一点转瞬即逝的错愕,落在有心人眼中,就是线索,就是缺口,就是“你知道内情、你有疑点、你掌握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有些话,不点破,才是最重的叮嘱。

    军队、军情系统的纪律,从来如此。

    有些事,不能问。有些谜,不能解。有些真相,埋在暗处,烂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说。李怀安的寥寥数语,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这件事,有水。

    而今天肖爱国就来自己这里探听消息。

    如果昨晚李怀安没有来,她很可能就会顺着肖爱国的话说出自己的疑惑。

    肖爱国旁敲侧击,把他的目的掩饰的滴水不漏,许萌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想起肖爱国进门时脸上那种随和笑意,想起他提起刘东时那一声叹息。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排演过。

    她以前在Y南到线待过,见过真正的情报人员是什么样子——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把目的藏在最平常的话里,把试探裹在温和的笑意中。你跟他聊了半小时,回头一想,才发现自己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可肖爱国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上校军衔,受领导委托来看伤员。这样的人,如果都有问题,那局里还有谁可信?

    许萌不敢往下想。

    她只知道一件事:李怀安连夜来叮嘱她,肖爱国第二天就来探她的话,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绝不是巧合。

    而刘东大概率是没有死,要不然李叔叔不会特意来告诉自己嘴要严,可去刘家抚养恤的事情却做不得假,军情局在搞什么?

    刘南妹妹这是要大辈大喜么?而许萌也不由自主的又想起Y南那个夜晚。狭小的猫耳洞里,小新兵那笨拙的嘴唇,不知所措却又小心试探的一双大手,蓦然她耳根感到一阵发热。

    ……

    这一夜刘家的人全都没有入睡,刘老爷子书房的门关着,灯却亮了一整夜。窗纸上映着他端坐的身影,一动不动。

    桌上摊着一份报纸,旁边是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他一口没喝。老人就这么坐着,眼睛盯着墙上那张全家福——这是今年春节拍的,刘东穿着军装站在后排,笑得意气风发。

    客厅里刘南和婆婆王玉兰挤在沙发上,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昏天黑地。

    刘南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她后悔当初没听母亲罗兰的话,给刘东调个工作,哪怕去后勤、去守仓库,也比在外头跑强啊……他才多大,孩子才刚出生……”

    王玉兰的眼泪也止不住,却还得咬着嘴唇不出声。她想起刘东小时候,瘦瘦小小的,跟在爸爸后面满院子跑,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追……

    她还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老伴刘元山,她怕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最令人心痛的事情。

    刘老爷子坐在书房良久没有动一下,刘东牺牲了他是最为伤心的人。刘家三代没有男丁,也算是个遗憾。

    而刘东刘南结婚也一直跟他在一起,算是半入赘的形式,反正生的孩子怎么算都姓刘。

    没想到好好的却一下子牺牲了。

    刘老爷子呷了口茶,浑然没有在意茶水已经凉透了,忽然心中有一丝疑虑闪出来。

    刘东牺牲,李怀安等人上门抚恤无可厚非,那是组织程序,但依照他家和李怀安的关系却有些不对。

    李怀安当兵时就在他的手下,是他看中了这块璞玉,一步一步的把他培养起来的,没有他就没有李怀安的今天。

    而李怀安也一直把他当成自己的长辈,逢年过节,日常问候礼数从来没有少过,甚至有时候还来陪他小酌一杯。

    按理说这次刘东牺牲,除了组织程上的过程,他一定会私下来陪自己聊几句,可是他晚上并没有来,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不符合他的性格。

    ……

    上了车肖爱国闭目养神,司机小李也没有问,开车直接回局里。走到半路的时候肖爱国忽然叫住小李指着前面的副食商店"小李啊,靠边给我停下车,我买一斤茶叶"

    小李笑着说肖主任您那茶叶多的是,还用自己买啊?"

    肖爱国摆摆手说"小李啊你不知道,公家的便宜咱不占,再说了我要买的是那种老猴王茶叶,便宜,它是炒青茶坯,香浓耐泡、不齁香,有句话不是说么喝酒喝茅台,喝茶喝猴王,咱主打一个经济实惠。"

    "肖主任,你这喝茶都让你喝出学问了。"

    "这生活中啊处处是学问",肖爱国打着哈哈下了车,不多时他拎着两包茶叶上车径直回局。

    车子走远后,化了妆的刘东从远处一辆车下来,而洛筱继续跟下去。

    肖爱国也是干情报出身,经验只会比两人更丰富,所以绝对不能跟得太紧,更何况现在只是李怀安心中的一丝怀疑,根本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

    晚上五点,安全屋。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李怀安坐在桌边,手指夹着半截没点的烟,来回搓着。刘东靠着墙,洛筱坐在对面的床上。

    “说吧。”李怀安抬了抬下巴。

    刘东直起身“今天名单上的人,只有肖爱国一个人出了门。上午九点四十出大院,批条齐全,事由是代表组织去医院慰问伤员。直接去的陆军总院。先看张晓睿,后去了医生办公室,找的是许萌。两人谈了十来分钟。从医院出来,车到半路他让司机靠边去了趟副食商店,买了一斤茶叶。接触的就一个人——女性营业员,四十来岁,本地人,在那工作了十几年,查过了,土生土长,没有任何可疑背景,之后直接回局,没再停车。”

    李怀安听完问了一句:“买茶叶?什么茶叶?”

    “老猴王。”洛筱接了一句。

    “肖爱国今天这一趟,表面看滴水不漏。慰问伤员掌握病情,买茶叶,条条都说得通。他去医院,是试探许萌。他去买茶叶,未必只是买茶叶。那家副食店,你们查了没有?他以前去没去过?”

    洛筱翻了翻手里的笔记本:“查了,那家店开了十几年,肖爱国以前也经常去,确实是买茶叶,不过——”

    “不过什么?”

    “那家店对面,就是邮电局。”

    李怀安的眼睛眯了一下,"今天就到这,我得去刘东家里一趟"。

    "南南……还好吧?"刘东小声问道。

    "唉……南南怕是要恨死我了",李怀安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