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决定去找云苍真人。不是去找他回来,是去找他的道。大长老说云苍真人的道在北边,漏出去的,在北边。林渊问她漏出去的道还能找回来吗,她说能,道不会丢,只会藏。藏在北边的某座山里,某条河里,某块石头里。找到了,捡回来,按回去,还是自己的。林渊把手搭在腰间那块宗主令牌上,沉默了一会儿,把它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令牌是玉的,白的,正面刻着“天玄宗”三个字,背面刻着“宗主”。字是他刻的,歪歪扭扭的,不好看。
“宗主令牌先放你这里。我去找师父,找到了就回来,找不到也回来。天玄宗不能没有宗主。”
大长老看着桌上那块令牌,没有接。“天玄宗的宗主是你,不是云苍真人。你走了,天玄宗就没有宗主了。”
林渊从腰间解下副宗主令牌。“这副宗主令牌是师父刻的,字工工整整。师父的字好看,我的字不好看。但字好看不好看,不影响当宗主。师父刻的令牌,一样用。”他把副宗主令牌放在桌上,和宗主令牌并排。两块令牌,一块他刻的,一块云苍真人刻的。他刻的歪歪扭扭,云苍真人刻的工工整整。一歪一整,并排放在桌上。
大长老看着那两块令牌,看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回来了,我就回来了。师父不回来,我也回来。”
大长老把那两块令牌收进袖子里。“去吧。天玄宗有我。”
林渊站起来,把三把剑挂在腰间,走出大殿。楚狂歌站在大殿门口,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他出来,把草吐掉。“去找师父?”林渊点了点头。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我陪你去。”沈惊鸿从石柱旁边走过来。“我也去。”
三个人走下石阶,走上北边的路。路是青石板的,被雨冲得很干净,石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绿的,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林渊走在最前面,楚狂歌在左边,沈惊鸿在右边。三个人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走到山门口的时候,林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门还在,石门开着,两根石柱立着,一根是旧的,一根是新的。新的那根是他刻的符文,刻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能用。石门上的光幕还在,金黄色的,把整座山罩在里面。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走了三天,到了北荒的边缘。雪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冷。路从青石板变成了土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从碎石路变成了雪地。雪地上没有脚印,没有人走过。他是第一个。楚狂歌的修为是化神初期巅峰,不怕冷,但他的道袍不够厚,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缩了缩脖子。沈惊鸿的修为也是化神初期巅峰,不怕冷,但她把领口拢了拢。林渊不冷,炼虚期的身体寒暑不侵。
第四天晚上,他们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过夜。驿站是石头砌的,墙很厚,窗户很小,门板掉了半扇,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响。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干柴,在屋子中央生了一堆火。沈惊鸿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和水壶,把干粮分给林渊和楚狂歌。林渊把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白头发映成了橘红色。楚狂歌把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林渊,一半递给沈惊鸿。
“你说师父的道在北边什么地方?”他咬了一口干粮,嚼了很久。
林渊看着他嘴里那一小块干粮,嚼了很久还没咽下去。化神期的牙嚼不动北荒的干粮,太硬了。“不知道。大长老只说在北边,没说在北边什么地方。北边很大,从北荒到北域,从北域到北冥。师父走得不快,三天走不了多远。他走了三天,我们也走了三天。他就在前面不远。”
楚狂歌把干粮咽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明天能找到吗?”
“能找到。脚印还在,被雪盖住了,但还在。化神期的眼睛看不见,炼虚期的眼睛看得见。”
沈惊鸿把手里的干粮掰成小块泡在水壶里,等泡软了再吃。她不说话,听着林渊和楚狂歌说话,听着火噼里啪啦地响,听着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呜呜地叫。
火灭了。天亮了。三个人从驿站里出来继续往北走。雪地上有一行脚印,很浅,被雪盖住了一半,不注意看根本看不见。林渊蹲下来看着那行脚印,脚印是人的,不大,和他自己的脚差不多。云苍真人的脚比他小一点,他的脚大,云苍真人的脚小。他站起来顺着脚印往前走,楚狂歌和沈惊鸿跟在后面。脚印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楚。雪越来越浅,不是雪浅了,是风小了。风小了,雪就不会被吹起来盖住脚印。
林渊知道这是谁的脚印了。云苍真人。他往北走了,走在雪地上,脚印被雪盖住了一半,但还在。林渊顺着脚印走,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第二天傍晚,脚印到了一座山的山脚下。山不高,光秃秃的,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的颜色是灰白色的,和秘境里的天一样。脚印到山脚下就消失了。不是被雪盖住了,是没有了。云苍真人走到这里就不走了,脚印在这里结束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山脚下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老人。白衣白发白须,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睛,像在打盹。云苍真人。他的衣服上全是雪,头发上全是雪,胡子上也全是雪。雪落在他身上,他不化。化神期的身体寒暑不侵,雪落在身上会化,他不让雪化。他想让雪落在他身上,落满全身。
林渊走到他面前,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一块石头。雪落在林渊身上,他也不化,让雪落,让雪积。
云苍真人睁开眼睛看着他。浊白的眼睛,清浊各半。浊的是旧道心留下的痕迹,清的是新道心长出来的光。他的道心裂了,旧道心不要了,新道心在长,长了几天,已经长了一半。再过几天就长好了,不是补好的,是长好的。新的道心不会裂,因为是自己的。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雪地。
“来找你。”林渊把手搭在腰间那块副宗主令牌上。令牌不在了,留给大长老了,但他的手还是习惯性地搭在那个位置,搭了个空,手指顿了一下,放下来。
“找我干什么?”云苍真人看着他的手,看着那只搭空了的手。
“找你的道。”林渊把手放回膝盖上。
云苍真人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抖了。道心裂了手会抖,道心长了手就不抖了。新的道心在长,一天长一点,不急不慢。他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的纹路变了。事业线断了的地方长出了新的纹路,从断口处岔出几根细线,又合在一起,合成了新的线。新的线比原来的粗,比原来的深。
“找到了吗?”他看着掌心里那条新长出来的线。
林渊看着他的眼睛。浊白的眼睛里有清澈的光,很淡,像冬天的阳光透过雾。“找到了。在你的眼睛里。”他的眼睛里有光,那是他的道。漏出去的又回来了,不是捡回来的,是自己找回来的。道不会丢,只会藏。藏在眼睛里,藏在手心里,藏在脚印里。
云苍真人把手翻回去,手背朝上。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很白,白得像纸。五千年前他的手不是这样的,五千年前他的手很年轻,没有青筋,没有皱纹。五千年后他老了,道心裂了,人也老了。新的道心在长,人也在长,越长越年轻。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动作很慢,每拍一下都要停一停。雪从身上落下来,落在地上。他看着地上的雪,雪很白。他往南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渊。“回去吧。天玄宗不能没有宗主。”
林渊站起来,把三把剑挂在腰间。剑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师父不回去,弟子也不回去。”
云苍真人看着他腰间那三把剑。看了很久。“那就不回去。走,去北荒深处。”
他转身往北走,林渊跟在后面。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沈惊鸿也从后面走上来。五个人往北走,走在雪地上。云苍真人走在最前面,林渊在左边,楚狂歌在右边,沈惊鸿在后面。雪越走越深,风越走越大,天越走越冷。五个人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越走越远。
走到第七天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座山。山很高,山顶在云里,看不见。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漆漆的,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气味。洞口不大,一人多高,两人宽。洞口的石头是黑色的,不是染的,是天然的。黑色的石头很少见,北荒的山都是灰白色的,只有这座山是黑色的。它和别的山不一样,山不一样,里面的东西也不一样。
云苍真人站在洞口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我的道在里面。”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我陪师父进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洞里。楚狂歌和沈惊鸿在外面等着。他们坐在洞口的两边,一边一个,像两尊门神。剑横在膝盖上,手搭在剑柄上。北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吹进洞里,呜呜地叫。洞很深,走了很久,越走越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不是没有光,是光被黑吃了。
云苍真人的白衣在黑暗里发着光,很淡,像一盏快要灭的灯。他走在前面,林渊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洞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走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这个洞没有底。
云苍真人停下来。“到了。”
洞的最深处是一个石室。石室不大,方圆三丈。石室的墙壁是黑色的,石头是黑色的,连空气都是黑色的。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块石头。灰白色的,圆圆的,像一颗心脏。石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云苍真人走到石台前看着那块石头。“我的道。”他把手伸出去,手指碰到石头的一瞬间,石头裂了。不是碎,是裂,像鸡蛋壳被里面的小鸡啄开。裂缝里透出光,纯白色的,很亮,像阳光。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光越来越亮,把整间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云苍真人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他把手伸进裂缝里,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了。一团光,纯白色的,在他掌心里跳动,像一颗心脏。他的道。他把那团光按进自己胸口。光灭了。他的眼睛变了,从浊白变成了清澈的白。道心换好了,不是补,是换。新的道心,自己的。不会裂,不会漏。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转身走了,走出石室,走出山洞。林渊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黑暗里。云苍真人的白衣在黑暗里发着光,很亮,像一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洞口到了。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用手挡着光。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楚狂歌和沈惊鸿站在洞口两边,剑横在膝盖上,手搭在剑柄上。看见云苍真人出来,站起来。楚狂歌看着他的眼睛。“师父的眼睛不一样了。清了。以前是浊的,现在是清的。”
云苍真人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心也不抖了。“哪里不一样?”楚狂歌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清了。以前是浊的,现在是清的。像水,以前是浑水,现在是清水。浑水看不见底,清水一眼就能看到底。师父的底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云苍真人把手背到身后,五根手指并拢。他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
林渊从洞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三把剑在腰间,两块令牌不在。
“回去吧。”林渊说。
“回去。”云苍真人说。
五个人往南走,走了七天,回到天玄宗。大长老站在山门内侧等着。雪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灰白色的道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看着云苍真人从石阶下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石阶上相遇,隔了很远。云苍真人走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她面前。
“回来了?”大长老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回来了。”云苍真人的声音也很平,像在回答。
大长老没有说话,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云苍真人看着她的背影,雪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看了很久,把手搭在腰间。令牌不在,给了林渊。他搭了个空,把手放下来背到身后。
林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手搭空了。“令牌在大长老那里。师父的令牌,弟子刻的那块。师父刻的那块在弟子这里,弟子带走了,又带回来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副宗主令牌,字工工整整,云苍真人刻的。把令牌递过去。
云苍真人看着那块令牌,没有接。“这是副宗主的令牌。你是宗主,我是副宗主。副宗主的令牌应该在我这里,宗主的令牌应该在你那里。”他把令牌推回去,林渊没有接。他看着林渊,林渊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他把令牌拿过来,挂在自己腰间。空着的腰间多了一块令牌,碰剑鞘,发出轻微的声响。
林渊从怀里掏出宗主令牌。云苍真人刻的那块,字歪歪扭扭的。他把令牌挂回腰间,和惊蛰剑并排。两个人并肩站在山门内侧,看着山下那条路。路空荡荡的,雪已经化了,露出了青石板。石板上还有血迹,金色的,渗进石头里,洗不掉了。天玄宗的山门从此带上了这一战的印记,每一个从这条路走上来的弟子都会看见那些金色的血迹。
楚狂歌和沈惊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们身后。四个人看着山下那条路。
风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