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洽作为平叛主将,兼任交趾总兵。
杀入城中时,令人过目不忘的悍勇浴血面庞,便是张此时随处可去的通行证。
懒得跟廊下值守衙役多言,他一脚踢开府衙虚掩的大门,大步向内堂直闯。
当班衙役全是胡朝归降旧兵,猝不及防见到阎罗般的陈洽。
吓得魂飞魄散,往地上跪了一片,“陈将军驾临,有失远迎,我等这就通传。”
陈洽的脚步不停,眼看要进内宅。
衙役中的头领连滚带爬追赶上去,一路跌跌撞撞,“陈将军!出什么事了?生这么大气?!!”
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敢在清化地界惹恼这尊神,他杀进城里时的阎罗模样。
是没长得一对招子看清楚吗??!
“大人,梁大人,陈将军是来问询府中政绩,您快快准备一番。”
见陈洽全然不理,衙役哪里敢强行阻拦,只能扯开嗓子提醒梁汝笏。
陈洽冷着脸,一把撩开内宅竹帘。
蒸腾的白汽扑面而来,“哟,梁大人好大雅兴,大白天洗澡。”
梁汝笏本就是胡朝归降的武将。
正趁着暑热沐浴消暑,浑身水汽。
抬眼骤然看见一身冷铁铠甲、满脸煞气的陈洽就站在帘外,瞳孔骤缩,还以为下地狱见着鬼。
吓得身子一晃,险些直接栽倒在浴盆里,差点当场晕死过去。
“暑气太热,下官就是图个凉快。”梁汝笏有半年没见陈洽,半年前陈洽痛宰胡朝皇室。
他历历在目,此刻心胆俱裂。
陈洽算算日子,“今日是你的休沐之日吗?”
“臣……臣有罪,臣不该玩忽职守。”梁汝笏日日洗澡惯了,从没想过有一日,会被这煞神闯个正着。
光溜溜爬起身,湿漉漉跪地领罚。
陈洽本在厉声问罪,突然就觉得辣眼异常,到底是犯了什么天条看这厮的身子,怒斥道:
“速速穿戴整齐滚出来!”
陈洽在廊外气的半死,恨恨踢柱,甲叶碰撞叮当作响。
要不是梁汝笏这个阳奉阴违的东西,他会在东宫面前丢那么大人??
旁的州府官员尽力抗灾,面对饿殍乃是无能为力,府衙仓廪中的粮米发放精光,无处购买官员跟着挨饿。
清化府在江水中下游,靠近海边诸多港口。
想要买米买面,比内陆轻松太多。
梁汝笏惊魂未定,手脚发软,慌乱地捞过衣物胡乱往身上套。
心神大乱之下,官帽倒扣头顶,袍服襟口歪歪扭扭,腰带也没系牢,湿漉漉的鬓发还滴着水珠,便踉跄奔出外堂,“大……大人,您是因为何事,如此仓促问罪……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你府衙看着真是富贵,还有功夫烧炭洗澡,怎的城里百姓都快饿死!”
陈洽一脚就把他踢倒在地,看见他这副衣冠颠倒的模样,当即厉声叱骂,声震廊庑:
“你身为一府知府!衣冠如此狼狈歪斜,这般模样,也敢去面见东宫太子?!”
“太……太子要来?您没有开玩笑吗??”
梁汝笏被吼得浑身一颤,又羞又惧,手忙脚乱重整冠带。
把官帽正过来,扯平褶皱的官袍,死死系紧腰带,几番折腾才勉强把官仪收拾妥当。
陈洽冷笑,“不是要来,是已经在城中,在清华府的饥民中搭棚施粥,你让本将的脸面往哪搁?”
“殿下都看见了?臣会跟殿下解释,不会连累将军。”
冷汗浸透梁汝笏全身,刚洗的澡算是白费,身上比洗之前更加黏腻酸臭。
他心头还在怀疑,好端端的大明的太子为何会来交趾?
朝堂尊贵的储君不该按规矩,在宫廷养尊处优,可是陈洽就在眼前,雷霆之怒做不了假。
不敢片刻耽搁,梁汝笏跟在方政身侧,一路小跑,急急忙忙往外赶。
陈洽一出府衙大门,脚步便刹住,“殿下。”
太子来府衙门前了?
梁汝笏毫无准备,正准备行礼,一眼看到团团围住的军队,两腿颤抖的跪下。
他瞳孔放大,已觉得脑袋要挂城墙上。
完了,大明储君问罪。
他离死不远了。
“冤枉啊殿下!罪臣冤枉!绝非有意坐视百姓饿死,州府上下已然竭尽所能!”
朱高炽低头看向跪在脚下的人,声音压得很低,裹挟着压抑的怒意与悲凉:
“尽力?孤驾临此地,有孩童活活撑死在孤眼前。清化乃是一府都会,为何民生败坏到这般地步?你吃的这般圆滚丰腴,想来仓廪中不乏米粮。”
“是公主,公主不让开仓,臣仓廪中的米粮,最多……够府衙上下吃半个月。”
梁汝笏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起伏,“臣是有些贪图享乐,没能与民共患难,但您沿着官道一路巡狩,也知道,各地只是缺粮,时间一长林间能吃的野味瓜果也扫荡一空,但各城不缺木炭水源,故而臣才会偶尔沐浴,金银更是托您建厂的福,塞满府库。”
“既有银钱,还差米粮?”朱高炽身后有三千兵马,从蒙自一路带来的,还有沐晟划拨的交趾本地军队。个个骁勇刚猛,穿着染血藤甲,腰间的佩刀多数没有刀鞘。
寒光凛冽,可怖至极。
沿街百姓跪地不敢起,生怕王师迁怒,大开杀戒。
府衙的衙役同样匍匐在地,不敢直视储君威严。
“殿下,下官何尝愿见此惨状。滨海数乡遭海上风暴肆虐,沿海田庐尽数冲毁,内陆的田地又被叛军毁坏。交趾米粮大半仰仗滇地转运,可今年滇地同样歉收,那马六甲还多了个大海盗,林万鹏,抢劫我们的运粮船。”
梁汝笏泪洒当场,这是他当父母官最艰难的一年,真是没见过这么倒霉的事。
田地被毁不能耕种,蒙自运粮过来的要道,有叛军劫粮劫财,茶马古道的商人全死在半路。
本来寄希望的海路,马六甲呼风唤雨的陈祖义好不容易让大明皇帝所杀,又来了个林万鹏。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朱高炽静静看着他,“陆路上,不能找邻国借?”
“如今,已经是从满剌加和暹罗借粮后,不然饿死更多人,只有城中富庶,才买的起从周边国家高价买来的粮食。”
梁汝笏一番恳切陈词,只觉压在身上的那道压力,似乎轻松不少。
百姓们也纷纷抬头观望,本以为会暴虐无比,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的大明储君,是在耐心询问,本地饥荒的情形。
不少人心下生出希冀,“大明储君,救救我们吧,我们快要饿死了。”
“从今日起,开仓放粮,搭粥棚每日施粥,沐晟会派人运粮过来补给。”
朱高炽说完没有多滞留,翻身上马,“不可再有人饿死,孤会让锦衣卫监视此地民情,你可知道?”
“知晓,大明储君仁德,大明威武,我等永世铭记。”
不等梁汝笏说完,朱高炽五味杂陈的调转马头,催马离开,“走,去新都。”
林万鹏!!
这就是之前在昆明,听天方商人醉酒后,抱怨的陈祖义的手下吗?
原来此地的饥荒罪魁祸首。
除了叛军。
还有海盗的事!!
五日后,新都府城门之下,海风裹挟阵阵咸腥扑面而来。
銮驾仪仗齐齐排列,八匹骏马拉动的大车停靠道旁。官道两旁跪着的百姓服饰统一,皆是大明制式的短打工服。
“殿下,臣女治理无方,致使地方生祸,让您忧心了,特来告罪。”
白衣少女由女官扶着,款款走到朱高炽面前,欠了欠身,满面愧疚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