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平身。”
朱高炽抬手,气度沉稳。
凤弄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身后一众土官才敢起身,最后才是当地百姓。
“殿下一路劳顿,小的备下肩舆,请殿下歇息。”
朱高炽颔首,迈步走向那顶宽大土司大轿。
侍从掀开轿帘,他目不斜视,径直坐入轿中。
锦衣卫、随行诸臣骑马紧随轿后。
凤弄积贴着轿侧小跑,衣袖不停擦拭额上冷汗,不敢有半分怠慢。
张绥宁凑到张辅身侧,挤眉弄眼低声道:“爹爹,太子哥哥素来不爱坐轿,今日为何这般?”
“噤声。”
张辅递来一个眼色,压低声音道:“各土司心意难测,他这是摆朝廷威仪,试探人心。”
杨溥低声接上:“殿下行事异于平日,叫对方摸不透深浅。”
陈洽、方政一同点头。
众人心中打定,随机应变。
既窥破土司的盘算,又不能让他们看穿朝廷方略。
凤弄积搜罗山珍,大摆宴席。
滇地歌舞在堂下轮番上演。
酒过数巡,他举杯发问,“殿下一路奔波,西南湿热难熬,在下招待不周,怎么不见赵王殿下随行?”
赵王朱高燧为人比较随性粗野,想来比朱高炽好糊弄。
也是想接触接触,探明东宫来意。
张辅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眉头微蹙。
“赵王被那氏接去盘桓,与我等道不同,哼,你们本地土司好生本领,那氏既能结交藩王,也敢擅杀朝廷流官。”
凤弄积脸上一阵窘迫,连连拱手:“是属下管束不力。”
他不停敬酒讨好。
酒杯尽数被张辅、陈洽挡回,替喝。
朱高炽始终缄默不语。
“那氏近我地界,彼辈作乱,朝廷不会株连凤氏。”张辅笑了笑,故作宽容。
凤弄积佯装放松,也跟着笑:“万幸万幸。洗劫府库之事,凤氏分毫未曾沾手。”
那氏送来的赃物他确曾收下,只是绝不肯当众承认。
陈洽不点破土司之间这点利益勾当。
淡然笑道:“主君宽心。殿下断案公允,逆犯绝不轻饶,忠臣也绝不蒙冤。”
凤弄积赔笑,极想听朱高炽亲口,表明态度才能心安,再次试探,“殿下始终不语,莫非饭菜不合口味?”
张绥宁往日用膳总吃得腮帮鼓鼓,今日却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碗。
“知府大人,宴席甚好。只是太子哥哥不通南疆土语,诸多话无从应答。”
“是是,是小的口音粗重。”
凤弄积慌忙改口,竭力捏着生硬的应天官话,“那氏罪无可赦,朝廷是否要对西南用兵?我凤氏可听候调遣。”
朱高炽终于开口,笑意淡淡浮在眉眼,是宴席上第一声言语。
“孤只是代天巡狩,观览一方风土,怎会动刀兵?你多虑!”
说的什么鬼话?
监国太子从无离京的先例,若有土司叛乱,沐王府派兵剿了拉到。
如今太不寻常,如何不让人战栗。
凤弄积完全猜不透朱高炽的真实目的,只能恭敬附和。
“小的随时听候差遣,殿下想要巡查何处,或是朝廷有何要求,尽管吩咐。”
“有劳主君。”朱高炽语气淡漠,不卑不亢。
朱高炽在武定一连盘桓四五日,既不说目的,也不定行期。
探马回报,方政、陈洽护卫吴中,带人深入群山勘测地势。
凤弄积暗中动了杀心,打算把勘测队伍当作山匪袭杀灭口。
城外探哨急报,一万精锐明军悄然压境,悄然围住整个凤氏地盘。
凤弄积吓了个半死。
紧急撤回埋伏人手,再不敢妄动。
“殿下,臣已勘测完毕。”
吴中勘测数日,人晒黑精瘦一大截,“我们准备的图纸稍加修改,便能完整修建贯穿凤氏的铁路,殿下不必再以此处为微臣打掩护,继续滞留。”
“孤知道,明日孤会和凤氏土司面谈。”
吴中退下后。
朱高炽垂手,手中白玉杯盏,不自觉捏出一条裂缝。
张绥宁连忙掰开他轻攥住的手指,查看掌心。
“太子哥哥,你连日心绪不宁,可是计划遇阻?”
掌心被碎玉割开一道细小伤口,朱高炽扫了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我……孤只是思念京师。”
张绥宁取出伤药,替他细细包扎。
“是挂念正妃姐姐?还有瞻基、瞻墉、瞻鄯那几个奶娃儿?想念便多写几封书信回去。”
“还奶娃儿,你年纪比瞻基尚且小上几岁。”朱高炽哭笑一声,眉宇间阴霾却散不去。
越往滇地深处,张妍的产期便越发迫近。哪怕是在现代医疗发达,产妇生产依旧十分凶险,放在古代就更加的凶险莫测。
他们是结发夫妻,如何能不担忧?
可是作为太子,这般妇人之仁,又难以和任何人宣之于口。
旁人看他心情沉郁。
都以为是对土司的计划,遇到什么阻滞。
眼前土司乱局尚可谋算,远隔千里的妻儿,他却鞭长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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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
吴中他们几个臣子窝在一间厢房,讨论铁路和沥青路规划,以及赵王在那氏的配合。
皆是细碎实务,不必朱高炽亲自处置。
他独自立在廊下,看着又圆一轮的月亮失神。
晚风翻动衣袍。
一道白衣身影自屋檐飘然跃落,“喝一杯?嗯?”
“孤已然戒酒,烈酒伤身。”
朱高炽嘴上回绝,手却下意识接住抛过来的酒坛。
白衣公子斜倚假山,席地而坐,仰头饮酒,月光照得脖颈莹白肤色近乎透明。
“你可知,若不是遇见你,我麾下之人,世世代代只会和朝廷死战到底?”
“孤不知。”
朱高炽眉头微拧,拔开酒封,饮下两口。
白衣公子轻笑出声:“你不怕我下毒?你心里清楚,我还要倚重你。”
朱高炽不言。
此事他心中有数,倒是个会揣度人心的女子。
“第一次与你作对,是你的铁甲船下水,用的却是我们的船厂和匠人,我气不过,这才煽动他们推人下水,坏你好事。第二次是在鲇鱼套码头,我本意是凿穿你和沐昕的船,你知道的,我的人精通水网,必能做到,而且不会让你抓住。”
白衣公子对着圆月敬了一杯,竟是对朱高炽敞开心扉闲聊,少了往日那股子不可靠近的脱尘若仙的气质。
“倒是坦白,可到头来,你反倒出手帮我清淤滩涂,船只分毫未损。”朱高炽淡淡一笑,又饮一口。
白衣公子忽然伸手扣住他胳膊,足尖一点,纵身跃上高高的屋檐。
山风呼啸扑面而来。
“站得高,风才痛快。朱高炽,你身为储君,肯下场和权贵眼中蝼蚁般卑贱民夫一同挖河清淤,还通晓谋略,仁德与头脑并存,那一刻我便认定,你是唯一能给我们留生路的人。”
卧槽!!
好功夫,原来古代人会轻功,不是武侠小说啊!
“孤救不了你们。”
朱高炽语气冷硬,戳破她的话,“当年陈友谅旧部肯归降的,如今已是勋贵;顽抗到底的,才落得比你眼中身为民夫的蝼蚁,还要卑贱。”
是啊!!
大明在一日,当初的落败不肯投降的逆贼,便比民夫低贱。
不能科举,没有户籍。
什么都没有……
白衣公子眼底泛起水光:“骨气也有错?只要大明一日立国,我们后人便要世世代代做贱民?算了,父辈旧怨,与我辈何干?与你我何干?不说也罢,说说你的事吧。”
朱高炽冷眼挑眉。
她一个江湖遗孤,有何能耐操心他的事。
“你送死士首级恐吓汝南王,就不怕他在京师的党羽伺机加害东宫?”
白衣人举酒坛,与朱高炽手中酒坛重重一碰,“你可是亲历,身为东宫,却在宫里被人投毒之事。”
朱高炽神色一凛:“此事你竟知晓?也罢,船厂离此地不远,你知道并不奇怪,今夜你特地来问这些,意欲何为?”
白衣人已有几分醉意,摆了摆手。
“只是闲谈。我见你日日郁结于心,想替你疏解一二。”
“闲谈……离京前孤做了万无一失的准备,东宫护卫的锦衣卫全是孤多年心腹,铁桶一样护着。应该不会有事,不,是绝不容有失!!”朱高炽酒意慢慢上头,有些微醺。
心防微微松动,眯着有些朦胧的视线,与她闲谈吐露心事,“是我那发妻再过一月便要临盆,我瞧不见孩儿降生,有些感伤。”
月下晚风萧萧。
他浅浅一笑,抬眼看向白衣人影。
今夜她没有面纱蒙面,那张脸玉璧一般白,却是雌雄莫辨的美。
难怪那群草莽跟着她多年,没有发现女儿身,若不是他误摸到她,也许也永远不会知晓这个秘密,
“你跟了孤两个月,还不知具体什么来历,又姓甚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