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个孽障,快快闭嘴。”
若不是顾及仙风道骨的身份,掌教必大耳刮抽醒他,眼神里满满警告。
云渊字字坚定,不改初衷:“若朝廷或师父不肯,小徒愿脱去道籍,只为和宁姑娘双宿双栖。”
“放肆,你可知她夫君是何人?”掌教厉声呵斥,“你可知你的非分之想,会给山里招来何等大祸!”
云渊是他耗费多年心力栽培,全山寄予厚望的下一代掌教人!
皇家宫观的道官,一旦脱去度牒,毕生道业付诸流水。
更要命的是。
他还俗要求娶的,乃东宫太子侧妃。
“这不可能,她年岁尚小。”怎可能嫁人?
震惊之下,云渊往后倒退两步,差点跌落悬崖。
演武坪方向掌声雷动,张绥宁一剑挑两人,将两名道徒的剑挑落。
“宁姑娘,且慢,贫道有几句话要问。”打完人便要离去的张绥宁,被云渊拦住去路。
掌教急忙跟上,几乎是扑过去。
暗中拉扯云渊的衣袖,急得额头冒汗,对张绥宁道,“侧妃娘娘,小徒方才被山中邪风冲撞,神智昏乱,胡言乱语,他没什么话要说。”
“掌教真人,你可忘了约定?”
张绥宁脸色一拉,不满山中人不守约定,点破身份,若是人人都恭恭敬敬,比武点到即止,她何来酣畅交手的机会。
掌教忙低头认错:“是贫道失言,此事绝不再向第四人吐露,只你我三人知晓。”
“甚好。云渊兄,你师父拦着你说话,可是有什么事故意欺负你?”张绥宁对云渊言笑晏晏,有意为道友主持公道。
云渊心神顿时迷乱,“贫道心悦一名姑娘许久,愿脱去道籍,归于火居,只求与姑娘结为连理,朝夕相伴,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不好不好,难怪你师父不肯应允。”
张绥宁连连摇头,木剑在他肩头轻轻一敲,提点道,“你是未来掌教,皇家掌教真人归五品,须受戒奉侍朝廷,大好前途不可荒废。不说了,我去山中采野果,再迟些,怕是要被山中猢狲洗劫精光。”
说完,她转身便走。
只留下满场挨过打的道士,脸色铁青的掌教,与一脸怅然的云渊。
暮时钟声再度响起,霞色染红层云。
这般仙家胜景,此刻落在武当众道士眼中,只剩满心煎熬,只盼山下快些来人,速速将这位姑奶奶接走。
*
广德州父母官,五品知州杨翰,官声倒是极好。
百姓都说清正刚直。
不过永乐八年去京畿时因被恶霸拦路,把胳膊摔断延误了时间,犯下大罪锒铛入狱。
彼时朱高炽执掌监国大权,正忙着搞工业建设,跑工坊跑的没白天黑夜。
忽见,工坊门口两百余广德州百岁老人叩阙保举,声声泣血的喊冤。
朱高炽核实了内情,自然是赦免。
“殿下竟放下京畿监国重任,南下至此?此事莫不是误传?”
太子巡狩队伍,一路都很低调,杨翰听到驿馆的消息,激动的有些颤抖。
“太子车驾已然安驻驿馆。”州判沈从安将手中信笺递上前。
杨翰连忙拆开阅览。
看清随行人员,眼中泛起光亮:“吴中吴大人也随同前来?此人精通营建工程,本官心中积压诸多水利工事难题,正欲向他请教。还有杨溥,饱读典籍,见识宏远。太……太子殿下,是我的恩人。”
他做梦都想再见朱高炽一眼。
可广德州距离京畿太远,再见之日遥遥无期。
“按规制,太子代天子巡狩,地方百官当拜迎。大人未曾出郭相迎,恐又要担怠慢之嫌。”沈从安心下忧虑。
“太子仁厚大度,想来不会苛责。我即刻前去接驾。”
杨翰心神激荡,伸手抚过身上官袍,又扶了扶梁冠,“本官这身官袍洗得发白,会否太旧?梁冠可还端正?该备何等仪仗才合礼数?”
沈从安眉头微蹙:“听闻太子此行轻骑简从,并无盛大仪仗。”
“正是,殿下行事低调,我等不可肆意铺张,徒增烦扰。来人,随本官清扫官道,务必让太子南下一路通达顺畅。”
杨翰心绪难平,转身快步向外,急着召集衙役。
“咚”的一声。
他额头重重磕在廊柱之上。
沈从安闭上眼,抬手掩住面庞:“大人,你平日绝非这般失了稳重。”
“爹爹,何故如此慌张?”
杨紫衣怀抱着几根铜管和铜制零件走来,目光淡淡扫过二人。
这少女十六七岁。
乌黑秀发梳成规整的垂云髻,仅斜插一支素白玉簪,全无珠翠铺陈。
面上寒冷如霜,没有什么表情。
沈从安却一眼失了神,只觉得她似画中走出般,格外清冷脱俗。
杨翰揉着额头,“爹要去接太子。不能惊扰百姓,却也要摆出州府体面。那是造出蒸汽机、打字机的人物,若是百姓知晓,怕是要盛情迎接,不让殿下走。”
“蒸汽机?”
杨紫衣下意识把怀中铜件抱紧几分,那正是她仿制的蒸汽机滑阀零件,“爹爹,我也要同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南下官道被杨翰亲自带人仔细打扫,要个三五日能扫个干干净净,可任车队驰骋。
大体是衙役们口风不够紧,太子来广德州的消息不胫而走,无数百姓们自发来官道一起打扫。
绵长的官道上人头攒动,不消一日便清扫完。
“太子爷免了那么多苛捐杂税,还有徭役,我们只是打扫官道,会不会怠慢?我想请太子殿下吃酒!看咱这的百戏!”
“衙役大哥,远远看上一眼都不行么?”
“便是驻跸驿馆之中?太子殿下真是半点不奢靡。”
杨翰紧张极了,规劝道:“哎哟,太子殿下銮驾,乃是朝中机密,本不可外泄,你等……你等打扫官道有功,但也不可惊扰,都回去。”
百姓们有些无奈回家,有些远远站着,踮着脚张望,只盼一睹储君风采。
驿馆门前,杨翰自己都转了几个来回。
心潮澎湃却不敢轻易叨扰,那可是仁政太子,工业太子!!见了面该说什么?该如何感谢天恩?
“大人,要不要遣驿卒前去通传?”沈从安问道。
杨紫衣指尖捏紧怀中铜件。
低声开口:“此刻时辰已晚,太子殿下说不定正在用晚膳。”
“府衙已经备下夕食,兴许比驿馆膳食略好几分。”
杨翰抬步朝驿馆内走去。
驿馆门前两名驿卒同时伸手阻拦,“大人,还请止步。”
杨翰压下心头激荡,沉声道:“能否通传一声,下官为本州知州,特来迎驾。”
“迎驾?就凭你这顶破轿子吗?”
朱高燧手扶刀柄自门内走出,抬脚踢了踢带着破洞的轿子。
虽然洗的干净没尘土,轿帘边缘居然卷边,轿顶颜色也发了白,“你的轿子,让老鼠啃过吧?”
杨翰神色窘迫恭谨:“赵王殿下?”
“正是本王,有点眼力见,看来地方官也不全是土鳖。”赵王朱高燧摸着下巴,环视州府衙门的仪制,差点笑掉大牙。
破旧的皂盖伞,掉漆的引仗木杆……
这玩意??
迎接太子????
如此怠慢,不怕掉脑袋啊!!!
“臣……恳请王爷成全。”杨翰臊红脸。
“可以。”
朱高燧唇角勾起一抹浅利的笑,市侩的掌心朝上,“本王可以替你传话。但天下没有白尽的人情,你要见驾,总得拿出点东西酬谢。”
杨翰愣了下,眼底漫上苦涩。
周身摸索,只摸得出小块银锭,“这……够吗?”
朱高燧接过掂了掂,一声冷哼。
抬手便将银锭掷入道旁田土之中。
“区区碎银,也想见我大哥?不知分寸。”
恰在此时,官道尽头一行人声势汹汹行来,打破驿馆前的沉寂。
耿氏族老被一行人抬在最前头,面色阴柔,手指上挂了串翠色佛珠。
倪百户身披半旧武甲,携儿子倪承祖,骑马随其后。
来势汹汹,颇带戾气。
朱高燧眉头微微一皱,这知州在此,怎的有人气势比父母官还大。
耿老踩着一人脊背,走下轿辇。
低低一笑:“我年事已高,见杨大人便不跪了。您倒是好兴致,放着公堂事务不理,跑来清扫官道,一门心思巴结太子,真是好大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