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在宫道上疾驰。
纵使朱高炽的骑术稳当,怀中少女依旧受不住颠簸。
张绥宁眉头紧蹙,费力掀开眼皮:“本宫乃是太子侧妃,休得无礼,速速放本宫下来!”
肌肤紧贴,令她心绪慌乱,森严的宫规礼法霎时间涌上心头。
“孤便是太子。”情势危急,朱高炽不再遮掩身份。
张绥宁呼吸骤然一滞,连连呛咳:“你莫要哄骗我!你明明只是东宫侍卫!太子虎背熊腰,绝非……咳咳……这般清瘦模样……”
喉间腥甜翻涌,鲜血自唇角溢出。
她咳得浑身震颤。
“少说话。皇宫禁地,岂有人敢冒充储君?”
马匹奔至太医院门前,朱高炽翻身下马,怀抱着张绥宁大步疾闯,“院判何在,速速救人!”
“参见太子殿下。”
值守太医仓促行礼,“院判正在内堂。”
朱高炽将人安置在内堂床榻,听闻太子抱着伤者求医,数名太医匆匆齐聚。
众人轮番诊脉、翻看眼睑、查验手足,额上汗珠层层渗出。
床榻之上。
张绥宁畏寒发抖,四肢不住抽搐,病势持续恶化。
朱高炽心中焦灼万分。
却强按心绪,不敢出言催促。
“太子殿下,此乃西南蛇毒。”一名年迈太医沉声禀报。
另一名中年太医接续:“毒气阻滞气道,胸闷气促,凶险至极。万幸毒由口入,倘若伤口染毒,已然无力回天。”
“全力施救!她是孤的敬妃,英国公嫡女。”
朱高炽凝视少女苍白憔悴的脸庞,心绪繁杂难言。
往日埋首监国庶务,他极少踏足侧妃院落,连张绥宁的容貌性情都知之甚少。
只听闻是刚过及笄的小姑娘,唯恐落得禽兽之名,始终未曾亲近。
初见便是这般境地,竟是因他连累身中剧毒。
两名太医面露难色,齐齐望向院判,等候决断。
院判焦灼的掌心沁满冷汗,有些骑虎难下。
却不得不如实回禀:“殿下,此毒源自西南滇地,京城无对症解药。我等只能施用通用蛇药,暂缓毒气攻心。”
“先行施救。”
久居高位,朱高炽早已习惯冷静自持,此刻心底却翻涌着无力与惊惧。
少女清澈稚气一笑,脆生生唤他玉貌公子的模样历历在目。
在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
太医为张绥宁放出乌黑暗紫的毒血,喂服解毒药剂。
她面色稍稍回暖,气息平稳些许。
依旧陷在半昏迷之中。
身体痛楚难捱,断断续续呓语:“阿爹……好痛,玉安疼……”
她意识清明,只是无力睁眼,周遭对话声声入耳。
太医院里的御医对那玉貌侍卫恭恭敬敬,喊一声太子。
那相貌生的丰神俊逸的青年公子。
真的是太子爷。
她本想与那温润储君从容相见,泛泛交友般的打招呼。
只是肺里烧着火。
烧的她好痛,好想回家,让阿爹抱抱,躲在阿爹怀里,似乎就没那么痛。
“殿下,或有一人能解西南蛇毒。”
院判压低声音,不忍看着妙龄少女香消玉殒,顶着压力建议,“周王殿下久居云南,深谙南疆毒物药理。只是微臣不敢打包票。”
“不错,本王记得他王府设有药圃,诸多珍稀草药皆是自云南移栽。”
朱高炽片刻不敢耽搁,横抱起张绥宁径直向外奔走。
“西南蛇毒迅猛,三五个时辰便能夺人性命!太子殿下务必要快些!!”院判忧心忡忡,快步追出叮嘱。
若是周王无力施救,或延误救治时机。
可怜这娇弱少女性命难保,太医院众人皆要获罪。
只盼她福泽深厚,渡过危劫。
周王府距离大内不算遥远,朱高炽策马疾行抵达。
世子朱有炖亲自出迎,将二人安置在药圃旁的医馆,立刻派人前往茶楼,召回听曲的朱橚。
王府药圃一半露天、一半暖棚。
暖棚那一侧,遍植滇南温暖湿地独有的草药,清苦药香四下弥漫。
府中招揽多名西南名医,尽数围拢上前为张绥宁诊脉。
众人纷纷取出各式丹药。
“此药专治蝮蛇毒,便是踏入鬼门关亦可拉回!”
“这是我祖传百蛇秘膏!”
……
诸多解毒良药罗列眼前,朱高炽一时难以决断。
朱有炖躬身禀报:“殿下,父王回来了。”
朱橚跨步进门,一众名医纷纷退至两侧。
他不及和朱高炽打招呼,看到中蛇毒的张绥宁,脸色立马阴沉凝重。
上前抬手,轻轻搭住张绥宁腕脉,旋即取出银针过火,刺入心口周边穴位。
“先封心脉,阻绝毒血攻心,至于用药……”
他拿起名医献上的药瓶凑近嗅闻,微微摇头不甚满意。
随即低声与朱有炖耳语几句。
朱有炖快步去往书房,取来一瓶丹药喂入张绥宁口中。
“我父王说,这是他在云南被毒蛇咬后,常吃的一味药,您的侧妃片刻就能醒,中蛇毒的人意识清醒,不喜喧闹,我等暂且退至廊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高炽望见她唇色渐渐恢复,颔首移步出门,低声问道:“敬妃中毒深重,可会留下后遗症?”
反正在他的常识里,蝮蛇这种神经毒素破坏性摧枯拉朽,哪怕打了血清,也会有人终生携带后遗症。
“本王这蛇药刚猛,与蛇毒对冲完后,她终生都会酸软发虚,极难有孕。”
朱橚神色凝重,“可惜了,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你日后要妥当善待她,她若无所出,将来……”话语未尽,暗含殉葬之忧。
世子朱有炖摇了摇头,轻叹惋惜。
见朱高炽忽然踉跄,手指紧紧抠住廊柱,朱橚轻轻拍了拍他后肩安抚,“要是七日之内寻得沐家人调养,尚有机会复原。沐王府世代镇守滇地,应对蛇毒远胜我这半吊子医者。只是沐王府远在云南……”
想想朱橚就觉得头疼,早知道不告诉朱高炽。
应天至云南路途遥远,七日绝难抵达,何必徒增绝望。
“沐昕!”
朱高炽低声念出名字,转身快步走入屋内,抱起张绥宁,“事不宜迟,孤即刻动身前往湖广。”
机缘不巧,久居京城的驸马沐昕,月初被朱棣委派去武当山修道观。
人虽不在京师,终究比云南近上许多。
恰此时,英国公张辅风尘仆仆赶来,似乎是把方才的话听了进去,“殿下,可是要赶赴湖广寻沐昕,医治玉安的蛇毒?”
“正是。沐氏世代扎根西南,定有法子救治玉安。”
朱高炽声音微颤,愧疚得不敢直视张辅。
想来张绥宁中毒的消息已然传开,他一路急驰打探赶来,衣着鬓发都不及打理。
张辅迅速冷静下来:“殿下,不妨将玉安交由末将。末将亲率轻骑奔赴湖广,无论医治成败,都会以飞鹰传信回京。”
“有劳岳父。”朱高炽小心将张绥宁托付给张辅。
张绥宁骤然失去熟悉的气息,不安扭动:“莫走,阿爹,莫走,玉安好冷,阿爹身上暖和。”
“阿爹在此,阿爹带你寻良医治病。”张辅满脸心疼,柔声安抚,抱着女儿快步离去。
“小高炽,你那小媳妇,好端端在京城,怎么会中滇南蛇毒呢?”
朱橚拉过朱高炽落座,不解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