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爷,你脸皮真够厚,当真不知死!”
朱棣挺身而起,睥睨床榻之上的朱高炽,滔天帝王威压席卷寝殿。
朱高炽神色不乱。
从容翻身下床,匍匐叩首:“儿臣知罪。”
“你也会知罪?朕尚未下诏允准,竟敢私自调遣陈洽!”
朱棣单手负于身后,“倘若说辞无法服众,太子之位不必再坐,余生便呆在诏狱思过。”
朱高炽郑重一拜。
坦荡直言:“父皇心中应当早已猜到,儿臣意欲亲赴云南。”
“朕看你,就是想蹲诏狱,想的慌。你是监国太子,谁许你离的京?如今羽翼渐丰,事事自作主张,莫非明日便想登基亲政?”朱棣厉声呵斥。
朱高炽劈头盖脸被一顿喷。
只是轻叹一声:“儿臣的万全方略,只有儿臣能办,父皇可愿移驾,去华盖殿的沥青步道一观?”
殿内骤然气氛冰封凝滞。
朱棣冷冷俯视许久,终是开口:“准,且说说你的万全之策。”
“以夷制夷,广施推恩。”
朱高炽起身,伸手虚扶朱棣,二人同向华盖殿缓步而行。
朱棣随行内监不敢靠近,远远尾随数丈。
一路上太子宫的诸人,看太子如此谨小慎微的伴驾,全都识趣的匍匐跪地。
朱棣骤然驻足,面色惊愕至极。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
“何解?”
附近跪在地上的宫人,把头压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喘。
行至人迹稀少的华盖殿外,朱高炽缓声道:“儿臣意欲赶赴楚雄,先以怀柔之计安抚各部土司,麻痹人心,趁机修筑沥青官道和铁道。待数年后根基稳固,再推行推恩之策,拆分这些盘踞百年的土司大族,将庞然巨兽彻底切割分食。”
“朕脚下便是沥青通路?要修入西南?”朱棣低头看向坚硬平整的路面,锐利目光暗含欣赏。
朱高炽颔首:“沥青之路修州县内部主干道,铁路则贯穿整个西南,儿臣自馏分出沥青,一直不舍在京中铺设,就是存着先为西南保障,还望父皇恕罪。”
“京中之路不急,日后郑和还会再运黑油,朕记得你曾献上铁轨机车模型。道路一成,他们再也不能依托深山负隅顽抗。”
朱棣指尖轻轻捻动,强行压下胸中激荡,“你在效仿汉武推恩令?又具体打算如何施行以夷制夷?”
推恩令、以夷制夷!
洪武、永乐两代帝王,皆曾思索治理西南之策,只是崇山阻隔,地利受限,手段稍猛便激起大乱,迟迟无法落地。
而如今有了太子修路之法,仿佛便能真的冲破这层不可逾越的天堑!!
“朝廷有盐铁权,极易挑拨各大土司敌视,令其内斗就好,让他们内部削弱,此为以夷制夷。”
朱高炽熟读大明历史,在现代时胸中韬略无计可施,眼下可谓是专业对口。
此刻侃侃而谈,计策滴水不漏,“西南土司根深蒂固前千年,朝廷可给大土司下属和普通百姓推恩,令其成为新土司,众多后起之秀,可瓜分土司势力,此为推恩令,确实模仿汉武推恩诸王。”
西南一大祸患,便是当地老钱太多、
一个姓氏把持千年太久了,若朝廷直接破坏他世袭的合法性,给普通人一点晋升通道。
大氏族会逐渐缩小,直到变成普通家族。
属于自然凋亡,大明朱家手上不染一滴血,不管是法理还是史书,都是大大一笔功绩。
朱高炽敢越权调陈洽回京。
是笃定朱棣听过此方策,一定会答应。
朱棣果然深以为意点头。
此法暗合两代君王最高设想。
但有更高明之处,就是朱高炽是一点兵力和财力都不想浪费,光想着让人家内斗来化解,“倒有几分见地,私调陈洽方政一事,朕恕你无罪。这么毒的战术,都是和谁学的?”
当然是咱的好后代万历帝。
播州之役何等光辉!!
“自然是和老和尚姚广孝学,他最阴了,靖难许多坏招都是他出谋划策。”朱高炽没办法说出万历名讳,只能祸水东引。
就是不知道远在鸡鸣寺的老和尚,会不会一直打喷嚏。
朱棣龙心大悦,已经不掩饰对朱高炽的喜欢。
更假愠不下去,朗声长笑,“哈哈哈,甚好,甚妙!不过此事不必储君亲往。沐昕、周王,或是赵王、汉王,任选一人前去,朕皆准奏。”
这般堪当社稷支柱的太子,朱棣自是想留在京师坐镇,护崽眼皮子底下。
旁人无论谁去,便没有那么紧要。
“父皇明鉴,楚雄有那氏、高氏、凤氏、姚氏四家并立。”
朱高炽言语过急,嗓子发紧,轻咳两声继续道,“如今仅有那氏公然作乱,却敢悍然屠戮流官,背后必然有大土司或是藩王暗中撑腰。若想令其余土司替朝廷牵制那氏,唯有太子亲临,分量方才足够。若是派遣旁人,一旦土司心生猜忌中途反悔,损毁要道、破坏修路大计,万事皆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棣已经招手,从远处太监那拿到食盒,挥手让太监下去。
从食盒中,取出杏仁茶饮子,“先喝口茶,润润嗓,你要出点什么事,要换你二弟继承大统,朕的大明该怎么办?”
他垂着眼,没有看朱高炽。
也没有帝王冷血无情的压迫,反而有些作为老父亲的沧桑。
朱高炽望见食盒中儿时爱吃的点心,心中了然。
朱棣连夜亲赴东宫,哪里是一心问罪,不过是放不下身段,借机探询对策。
哪怕在帝王家,也难舍父爱如山。
“父皇,儿子必定安全归来,况且儿子一人性命如何与江山社稷相比?”
朱高炽想到了明末的奢安之乱,有锥心之痛,眼眶一瞬猩红,“若今日不由儿子处理,这土司祸患若延续到我们的儿孙后代,越来越严重,无法治理。
到时十万将士的头颅热血挥洒南疆,贵地土地绝收,无人耕种,北地见此偷袭祸乱,儿实在不忍血染华夏,忠骨遍地!”
“想象力倒是丰富,何以说得这般真切,仿佛亲眼目睹?”朱棣五味杂陈,感触颇多,却无从辩驳。
忽然。
一只色彩斑斓的羽毽子自墙头坠落,落在二人近处。
墙外传来少女懊恼的抱怨:“怎的这般不小心,连毽子都接不住!把毽子弄去华盖殿了,那可是爹爹从安南孔雀身上挖的,弄丢岂不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