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东西,眼下便敢狗仗人势,等我复起,有你好看!”朱高煦咬牙切齿,低声恨恨咒骂。
朱橚换上喜色,好似心理创伤好了似的。
猫腰趴进路边深草丛:“小高煦来了,等会儿本王叔跳出去,给他一番惊吓!”
“可是王叔……”草丛蚊虫肆虐,密密麻麻往人身上扑。
朱高炽无声轻叹,朝身侧内监淡淡挥手,准许朱高煦近前。
朱高煦一溜小跑奔至面前,满脸热汗:“大哥,许久未见,可想煞弟弟了!”
“一路奔走,先饮盏茶歇歇。”朱高炽自宫女手中接过茶盏,递了过去。
朱高煦仰头牛饮而尽。
抹了把嘴角:“我那笔墨工坊生意甚好!我找了所有认识的人脉送给他们,宁王,周王,赵王,晋王蜀王世子,贵妃,几位驸马爷和公主!他们一用,天下那些贱……百姓也跟着用。”
“连父皇,你也说动了?”朱高炽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心下也赞他倒是有做生意的头脑。
近来朱棣下发圣旨,皆配五彩琉璃蘸墨笔,朝中百官便纷纷跟风置办。
“自然,有他做表率,说服那些王公大臣就更容易了。”朱高煦忽然拉住朱高炽的衣袖,像儿时那般撒娇,
“父皇都辍朝三日,永乐大典被烧都没有如此,好大哥,你透透风,爹会怀疑我吗?”
朱高炽望着眼前虬髯壮汉故作孩童姿态,险些没绷住,嘴角抽了抽:“你可知父皇辍朝期间,却密召傅忠,张武,郭家那几个后生?”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是小弟的靖难至交!!这之间有什么干系吗?”朱高煦大大咧咧问道。
朱高炽屈指轻轻敲了敲他额头:“愚钝。这群人,皆是陈友谅旧部后裔。”
“原来纵火乃是陈贼余党所为!害得我白白忧心许久。”朱高煦长松一口气。
朱高炽浅笑道:“既然放下心事,不妨陪孤骑马……对了,周王叔……”
他正要出声招呼草丛里的朱橚。
朱高煦忽然亲热的勾住朱高炽的后背。
情真意切的开口认错:“弟弟给你掏心窝子,不是我想抢你太子位,是爹为了让我陪他靖难,先答应的我继承大统。我找到流放的建文旧臣,培养死士,也是怕势单力孤,想不到,他们趁我被禁足,策划出文渊阁那一场大火。”
“二弟,你别蒙我,起火的时候,你的禁足可解了。”
“那也是我走哪,锦衣卫跟到哪里,那些人没有我的束缚,不听我的话。”
朱高炽点点头,权衡这话的真实性。
就在此刻,草丛猛地窜出一道人影,手中长刀寒光乍现。
“天杀的汉庶人,枉我把你当作挚友!你竟和建文勾结,我要砍了你。”
朱高煦当场蒙圈在原地。
朱橚提刀直追,朱高煦只能围着朱高炽跑,仓皇躲闪,又惊又怒:“你个老头从哪冒出来的?大哥,你出卖我。”
“我都不知晓你今日会来!”眼看朱橚凛冽的一刀,要砍在朱高煦脖子的大动脉上,酿出皇家惨剧,朱高炽信手握住朱橚的手腕,牢牢桎梏住他的行动,“二弟先走,我拦住王叔。”
“多谢大哥!大恩不忘!”朱高煦抓住空隙慌忙奔逃,远远回头,仍觉颜面尽失,高声喊道,“皇叔,你反应也太大了!这些人要么被凌迟,剩下的也都在诏狱蹲着,何必耿耿于怀?”
“老子与建文不共戴天,气煞我也!!从此你我一刀两断!”朱橚气的浑身发抖,挥舞着刀,朝着朱高煦的背影嘶吼。
朱橚这人随和惯了。
唯独建文是他最大逆鳞,是他父子反目的导火索,家破人亡流亡云南的始作俑者。
眼下朱橚一腔恨意和伤心无处宣泄。
只剩下猩红愤怒的双目,眼眶还略微湿润。
“我这有些小玩意,皇叔且拿去玩,不够我还有,方才阻拦皇叔,勿要见怪,若他真的重伤或死,于皇叔不利,也于世子郡主的前途不利。”
朱高炽招来内监,送了朱橚自行车,小型电报机的雏形,刚掌握真空技术的电灯泡。
这才令他消气些许,抱着回王府研究,“小太子,以后老夫就跟你玩!!还是你好,还送我这些新奇玩意!教我没被这些事气死。”
朱高炽耸耸肩,什么也没做,这俩人自己决裂,从中捡了个大漏。
*
宫道上。
朱高煦迈着四方步,如同横行螃蟹,意气张扬。
迎面遇上女官胡善围。
二人只对视一眼。
匆匆而过。
偏僻冷宫中,二人又再碰面,在床榻上厮混到一处。
胡女官生就一双吊梢狐狸眼,媚光流转,“汉王爷,倒还是虎虎生威。”
“本王一向威风,父皇马上要复我爵位,你最近不要寻我大哥晦气,避避风头。”朱高煦忽然抽离温柔乡,暗含警告,“别以为本王不知道,大哥冷落侧妃的事,是你传到安南的。”
*
翌日,朱棣临朝。
奉天殿晨光凛冽,鎏金丹陛浸着微凉晓光,一名四肢被打成肉酱的汉子被拖上殿。血腥味刺鼻,他只能趴在地面。
群臣百官却目不斜视,看他的眼神冷淡。
朱高炽好容易认出,正是船工马利水,也是混入书局的马九。
“龙江船厂传到永乐一朝,船工都换了几代,还有人效忠陈友谅呢。”朱棣冷然一调笑。
百官都鄙夷笑出声,不屑一顾。
朱棣指尖轻叩膝头:“船工大多是代代相传,想来是父母言传身教没做好,或是船厂待遇刻薄。滋生怨怼。”
“朱棣!我主公受辱朝鲜,我等还要为你们造船,造如此伟岸的大明铁船!给再多银钱,也不是我等要效命之人。”马利水一身傲骨,一口血水啐在地面。
“吏部主事,陈诚,去朝鲜申斥一下陈理后人,就作罢。”朱棣宽宥的道,又睥睨一眼船工,“这么想陈家人,让他们写信给这名忠义之士听,也要念给他父母听。”朕,真是个举世无双的仁君!!
“不!!朱棣,你这奸徒,你敢,你杀了我,杀了我啊!!”那人惊惧异常,死都不怕,却怕听一封信。
赵王朱高燧一脸阴森,才知道永乐帝办事手腕多铁血啊?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最会催心肝。
朱高燧出列,奉承道:“父皇,儿愿意代天子巡回船厂,给船厂所有人,念一念信。”
一场破坏皇家试船的风波,就此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悄然沉寂。
仿佛那场令朝廷辍朝三日的乱子,从未发生。
百官很快回归日常,各类奏章此起彼伏,朝堂再度喧嚣。
朱高炽心中透亮,事情远未了结。
朱棣辍朝时召见傅忠一干人等,怕是问他们意见,动了彻底剿灭胡广漕运盐道上的陈氏残余,不知何故最终按下不动。
陡然间。
急促踉跄的脚步声踏破殿中嘈杂,一名官服褴褛染满血污的人闯进殿内,重重跌扑在丹墀上。
这人身上遍体刀伤,衣甲浸透黑血。
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一言不发,浑身颤抖如同筛糠,身下竟有血濡染在地。
朱棣瞳孔骤然收缩,不自觉站起身。
内侍慌忙禀报:“陛下!此人乃是您派遣前往云南楚雄的流官!一路遭人追杀,日夜不眠不休的骑马赶路,拼死千里回京,奴婢方才放行!”
“无妨,你做得妥当,下去领赏。爱卿快快起身!究竟是哪一路土司,胆敢袭杀朕的命官!”
朱棣气笑了,刚解决陈友谅的逆贼,这西南一带还得给他找气受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