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说好听是闲散王爷,说不好听的是纨绔,还有什么名声可丢?”
世子手里的折扇一摇,逍遥一笑,“人家顶多说一句,其女肖父。”
“阿兄!”朱清阮又气又羞,嗔怪出声。
世子收了笑意,正色宽慰:“好了,阿兄不逗你,本朝素来不苛责女子治学,何况你是县主之身,何人敢管?父王更不用说,昨儿还见他,借打字机图纸通宵研学。”
“那我明日就去应聘!”朱清阮眸光骤亮,语调都轻快起来。
*
日薄西山,暮色沉巷。
林荞踏过新耕田垄,悄悄探进家门。
屋内昏暗无灯,两道人影默默忙碌,寻常农户人家,日暮多是不舍的点灯照明。
“阿荞回来了?可把枣子卖完了?”林家汉子粗声发问。
林家娘子把夕食端上来,“快些吃,一会儿天黑,该看不清碗筷。”
林荞垂着眸。
心底发虚,低声如实道:“枣子,我尽数送给太子爷了。”
“胡闹!”
林家娘子拉了面色,“你若看上什么东西,将钱花光也就罢了,竟撒这样的慌!!那可是储君,岂可胡乱编排?”
“真的,阿娘,太子爷还和我说话呢。”林荞一脸认真。
林家汉子性子宽厚,不愿苛责女儿,默默给妻女夹菜打圆场:
“莫要责怪阿荞,兴许是贪玩,弄丢了。”
“就是可惜,山东远房千里迢迢送来的鲜果。本以为能卖好价钱。”林家娘子心疼的道。
吃过饭,林荞到了收拾碗筷时。
才鼓起勇气道:“阿爹、阿娘,我想学认字,城里的打字书局,可以免费学。”
林家娘子想也不想,断然回绝:“女子学什么字,嫁个好人家就好。”
“我想自食其力,替家里分担生计。”林荞执拗抬头。
林家汉子笑着安抚, “爹已为你物色好人家,安稳度日,何须辛苦谋生?”
他们夫妻就这一个女儿。
不求大富大贵,就想着她一生顺遂。
认字读书并对女儿无半分好处,又何必白白辛苦一番?
林荞缄默低头。
翌日,林家汉子上城里干杂役。
林家娘子带着林荞,在家里做点针线活,补贴家用。
林荞看着给富户家绣的鸳鸯,心头像是蒙了一层灰,今日清阮妹子去书局应聘了吗?
书局里是什么样子?真的许女子去工作吗?
“隔壁虎子……”
出门不到两个半时辰,林家汉子气喘吁吁回来。
上气不接下气,喝了满满一大勺山泉,才亢奋开口,“不过粗通几字,入局打字,一月有800文!还有邻村的杨娘子,她认字更少,稍加练习,竟给她500文月银!!”
林家娘子诧异嗔怪:“你一介文盲,急着回来做甚?”
“这才是我要说的!!”林家汉子连连摆手,眼底满是崭新期许,“我本只是去印刷厂干杂役,一个月才208文呢!去了休假,一日8文,你猜如何?”
林家娘子翻白眼,“就你那狗脑子,你难道还想学字不成,斗大的字在你面前,它认得你,你不认得它!”
“娘子,切莫动怒,我还遇到邻村的妞花大字不识,她学字包吃包住,说学成也有一月500文,学的更精能有800文,甚至一两!”
林家汉子激动的又大口喝了好几口水,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我、我也见到太子了!!太子爷亲自来劝我们,说若学成,日后皆可成栋梁。”
他一介莽夫,此生从未奢望得见天颜。
虽然皇帝陛下北征归来,锦衣卫勒令沿街跪迎,可头都没机会抬。
连皇上的一片衣角也未曾得见。
今儿,他感受真真儿的!
太子爷低下眸,含笑鼓励他们!!
“你竟也见到太子了?”林家娘子满脸震愕。
发现两道注视自己的视线,林荞撅了撅嘴,这下知道她所言非虚了吧?!
林家汉子一拍桌案,果决定计:“我们一家三口,尽数入局学字做工!三人勤勉,一月可得数两银钱!”
林荞怯声试探:“我不必只等着嫁人了?”
林家娘子随手丢下针线,念头彻底翻转:“学好学识手艺,攒下厚实家底,方能嫁得更好,活得更稳!”
“阿爹阿娘,我日后若一个月赚一两银子,你们真舍得,我嫁去别家,为旁人挣钱吗?”林荞欢笑不已,她此生似乎已不必等着,嫁人二字。
不必!
只是嫁人而已。
应天城传单纷飞,识字热潮席卷市井。
一纸薄薄油墨传单,辗转半月漕运,才漂泊送至千里烟雨的江南,来到吴山脚下的钱塘。
在传单抵达前,江南百姓从未听闻打字新机、全民治学。
烟雨蒙蒙无人避雨。
人人围聚传看。
就京惊天的变革,议论不休。
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大开眼界,有人心之向往。
树下,少年于谦手持一张饼,静坐读书。
蜜油蒸饼蘸到墨中,塞进嘴里咀嚼下咽,也未察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两耳不闻周遭的喧闹,只一心读圣贤书。
直到有人惊叹:“听说京城文渊阁的解学士很是厉害,他一盏茶就能打上千字!”
嗤!
于谦嗤笑一声,上去准备与人理论。
他牙齿和嘴里都是墨。
一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直到他挤进人群,亲眼所见。
纸面油墨崭新、字迹规整。
是京师新式打字机打出的标准台阁体,字字清晰,载着东宫广纳天下学人、男女皆可入局修书的新政。
少年唇畔翕动,望着传单上那句——
【识字皆可入文,勤学皆可立业】
眼底,骤然亮起浩荡星光。
京师新风,已然吹遍天下。
千秋文脉,自此再无藩篱。
*
紫禁城,早朝肃穆。
朱棣端坐龙椅,从众多奏折中。
捏出一卷弹劾甩在御案上,“太子刊印大典进行的是如火如荼,这点理应嘉奖,但再缺人手,不该把女子也掺和进来,都有言官弹劾太子。”
杨士奇跨步出列,替太子问话:“敢问陛下,是哪位御史弹劾东宫?”
阶下,姚广孝垂眸立着。
眼底掠过一丝看戏般的淡漠,静待炮灰出头。
一名言官颤巍巍出列,结结巴巴:“是、是下官……男女混杂共事,逾越大防、有伤风化!”
他的确是炮灰,满朝文武没一个人弹劾。
就他昨夜收了锦衣卫密信。
这才……
朱棣眸光沉沉, “朕亦有此忧。长此以往,礼法崩坏,即便利在《永乐大典》,人手再不够,也不应突破男女大防。”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无人敢辩。
“皇兄,此言差矣。”
平日里从来不在朝上说任何话的周王朱橚上前一步,朝板指向那言官的脑袋:“此子所言着实迂腐,臣弟万万是看不下去,男女同工,有才华施展能力即可,又无肌肤之亲,伤的什么风化!!分明是此子思想龌龊。”
朝堂瞬间落针可闻。
侧耳倾听,还能听到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王心头不禁,啧啧称奇。
这二哥才刚落马,与他亲近的周王就被大哥拉拢,手腕挺牛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