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面露迟疑,躬身回话:“回王爷,解学士身居翰林清贵之位,素来恃才傲物,未必肯随传即至。”
朱高煦心头更躁,冷嗤一声:“怕什么?就说是太子亲口传令,他敢不来。”
“是。”
内侍不敢多言,匆匆退去传召。
不过多时。
解缙一袭青衫缓步入东宫花厅,神色清冷孤傲,眼底带着几分文人傲骨,并不愿与朱高煦多做交集。
朱高煦高坐花厅楠木坤椅,单手搭着扶手,慢悠悠啜着热茶,姿态倨傲。
不等解缙开口,他率先发话:“太子命你前来,研习新式打字机全套操作章法。你学会之后,需尽数传授文渊阁众翰林,以备大典刊印之用。”
解缙抬眸,避开他的目光:“太子殿下何在?臣欲当面听旨。”
“太子抱病卧榻,静养休养,岂容你随意滋扰?”
朱高煦随手将厚厚一叠机械图纸、手写制式说明,径直塞进解缙怀中,“世人皆知解学士过目不忘、学贯古今,这点粗浅机括之术,不必本王手把手教导。”
解缙低头翻看着图纸。
正色不满,
“臣学不来!此物是精巧,可千古以来,华夏文脉皆以毛笔宣纸传承,横竖章法、笔墨气韵,皆是圣人流传的正道。弃笔墨而用奇技淫巧,于士林礼法,大为不妥!”
这话一出,朱高煦当即眉眼一拧,心底极度不悦。
素来只有他朱高煦张口闭口“奇技淫巧”,用来攻讦太子新政。
如今竟被解缙抢了说辞。
他冷笑出声:“你倒是架子不小。本王问你,学,还是不学?”
解缙傲骨不改:“礼法在前,臣不敢苟同异制。”
“好!好得很!”朱高煦骤然拍案而起,声色冷厉,“你不学,有的是人想学!本王随便找个心腹文官去学,待太子爷痊愈苏醒,将你逐出文渊阁,贬去岭南蛮荒之地当差!”
解缙脸色骤变。
又气又愤,“汉王殿下!臣乃当朝翰林学士,清流重臣,殿下怎可如此折辱斯文,肆意威逼?”
“在本王这里,只有听话与否,没有尊卑斯文。”朱高煦懒得与他废话,扬声喝道,“来人,送客!传周文!”
周文是他多年笼络的失意翰林。
也是解缙在文渊阁的老对头,素来处处针锋相对。
解缙一听要让政敌抢占这份大功,心底的傲气瞬间被现实压下。
狠狠咬牙道:“二殿下,不必传周文,臣学便是。”
说罢,抱着厚厚一摞图纸说明书,转身拂袖离去。
看着解缙略显仓促的背影。
朱高煦重新坐回椅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满是讥讽道:
“太子爷能力也一般,手下这群文臣,个个一身臭毛病。若是在我麾下,谁敢多放半个屁,早已贬官流放,一群狗屁不通的腐儒。”
*
解缙回府之后,闭门谢客。
彻夜研读图纸文案。
新式打字机共76键。
以《洪武正韵》作为韵脚,也就是江淮官话。
36反切,32韵调,高频大典用字8键。
初看是机括铁物,细品却是融贯古今的文道巧思。
越看精妙,越研惊艳。
解缙先是在案上手绘完整键位,一遍遍模拟敲击排布。
书房里。
彻夜皆是不绝不休的敲击声。
一大早,又去到工坊拿到样品。
在家反复练习敲字,换纸加墨。
越用越上头。
不眠不休的他,眼中斑驳血丝,竟有几分癫狂的狂喜,“真是天授文运啊!绝非市井奇技淫巧!是我误会太子爷!!”
解缙熟练掌握后。
立马召集文渊阁下属,又通知杨士奇、杨荣、杨溥三人到场,一同研学。
一众文臣在解缙讲解下。
轮番上手,皆连连称奇。
杨士奇抚着工整的文稿,由衷感慨:“且不论大典刊印提速百倍,此物一旦推行六部官僚体系,文书誊写、政令抄录皆可事半功倍,朝堂行政效率,将焕然一新。”
杨溥惊为天人,有不同的见解,“我看,此物能全民推广应天官话,统一洪武正韵,最有用,功在千秋。”
杨荣笑意明朗,目光长远:“殿下筹谋深远,此物落地,恰好能为九年教化、全民识字铺路,是真正的天下大利。”
杨士奇目光笃定,一锤定音:“太子爷一箭三雕,实乃千古明主,我等切莫拖后腿,我等先跟解学士学,做个表率,,六部百官见我清流重臣尽数认可,自然纷纷效仿。陛下也会满意太子爷的成果。”
*
夜深露重,东宫寝殿静谧微凉。
朱高炽高热尽退,沉眠一日一夜,终于缓缓转醒。
床前立着一道少年挺拔身影,身着石青与白色相间的飞鱼服。
腰间佩玉清冷,剑眉星目,英气凛然。
他低垂眉眼,轻柔拭去朱高炽额间薄汗,声线沉稳关切:“父亲,您醒了?身子可好些了?可有不适?”
“为父无碍,日前便退烧。”朱高炽找了找汉王朱高煦的身影,好确定有些话方不方便说,“瞻基,你二叔呢?”
提及朱高煦三字,朱瞻基眼底温情瞬间褪去,骤然覆上一层浓重阴翳,语气裹挟着压抑的怒火:
“听闻父亲给了他文墨坊印信,让他分销油墨琉璃笔。父亲可知晓,他背地里藏着多少龌龊勾当?他也配得父亲这般宽待!”
“瞻基,扶为父起来走走。躺卧数日,浑身僵硬,反倒疲累。”
朱高炽温和言道。
朱瞻基依言搀扶他起身,顺着朱高炽手指的方向,一步步登上屋顶。
父子二人坐在琉璃瓦上,可夜观俯瞰整个应天城,
夜风习习,拂动父子二人衣袍发丝。
朱高炽深吸一口气,只觉通体舒畅,沉疴尽消,身子已然大好。
朱瞻基凝视万家灯火,眼神里带着震撼,“您还病着,何故带我爬这么高?”
“换换心情,顺便一起瞧着,应天的大好风光,真是山河壮阔。”
日月所照,皆我大明疆土!
朱高炽目光落在朱瞻基袖口,上面有一抹未干血痕,“瞻基,你杀人了?”
朱瞻基神色淡然,“死了几个叛党罢了,靖难那群祸害,不好好待在边关放羊,私潜入京,让我顺着文渊阁失火的线索,抓到小辫子。”
“我儿杀伐果决,有勇有谋。”
朱高炽眼底满是自豪,又潜藏少许担忧,“护着你的锦衣卫不少,但还需谨慎,注意安全。”
朱瞻基眸光凛冽,字字铿锵:“他们不过是阴沟里的臭老鼠,岂能伤到我?能在应天苟活,全赖二叔给他们庇护,还安插到文渊阁里。”
“你觉得你二叔该杀吗?”朱高炽问道。
少年人咬牙切齿:“他毁了爷爷的心血,合该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