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在郁家待了七天，快长蘑菇了。
第一天，她刚往练功场方向走了三步，就被柳氏从后面喊住：你去哪儿？
鹿韭说去活动活动筋骨，柳氏把一盘灵果塞到她手里说先坐着吃。
第二天，她想翻书库的顶层玉简，被一位长老笑眯眯地拦下说殿下要什么本座给您取。
第三天，她刚往花园方向探了半步，几个姑姑嫂嫂便端来了新的点心水果，将她围在石桌边。
鹿韭窝在矮榻上，嚼着一碟甜得发腻的灵果脯，觉得自己的牙都在抗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安静得过分的天色，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趁郁时被老祖宗叫去议事的间隙，溜出了主院。
寻家客院的丹房很好找。
鹿韭推门进去的时候，寻鹤正带着两个弟子炼一炉固元丹，炉火正旺，药香从丹炉的缝隙间溢出来，满屋子都是灵草被煅烧后特有的苦甜混合气味。
鹿韭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搬了个蒲团在墙角坐下了，一只手托着腮，一边剥酸果吃，一边看着寻鹤熟练地翻动手中的灵火钳。
看了大约半个时辰，她叹了口气。
寻鹤正专注地调控着炉火，被她这声叹惊得手一颤，灵火钳歪了半寸。
他还没来得及修正，鹿韭已经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一下他的肩。
哎——寻鹤的手一抖，炉火猛地窜高了半寸，丹炉里传来的一声闷响，一股焦糊味从炉盖缝隙中涌出来。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拍他的鹿韭，刚要问殿下您怎么来了，就看见鹿韭正用一种你在浪费草药的表情盯着那炉泛焦的丹炉。
这什么玩意儿？鹿韭指着丹炉里的残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嫌弃，火候不对还硬撑，这炉草药浪费了。
寻鹤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鹿韭的眉头已经皱得更深了。
她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卷寻家的丹方玉简翻了翻，越翻眉间的沟壑越深，最终她合上玉简，转过头来看着寻鹤，目光里写着本殿下看不下去了。
你这个路子太慢了。鹿韭把玉简往案上一搁，魂力做火，灵力控温，比用灵火钳翻来翻去快三倍不止。药性还保留得更好。
寻鹤愣了一下：魂力做火？
对啊。鹿韭歪了歪头，一副你这都不会的嫌弃表情，你的魂力不是能外放吗？凝成火就行了。
寻鹤面色复杂地沉默了一会儿：……这个太难了，理论上可行，但我——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做不到。
鹿韭看了他两息，然后叹了口气。
她把袖子一挽，走到丹炉前，伸手在炉口上方悬了半寸。
银白色的魂力从她掌心涌出，在空气中凝成一团温润的、泛着淡金底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像灵火钳操控的丹火那样烈性难驯，而是柔韧而有章法地包裹着丹炉内部，药香在魂力火焰的煅烧下几乎没有溢出，一股精纯而内敛的气息从炉身中渗出来。
一炷香后，鹿韭收了魂火，揭开炉盖。
炉底躺着十二颗浑圆莹润的赤色丹丸，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药香浓郁却清透，品相比寻鹤平日炼的同款丹药高了不止一阶。
她随手拈了一颗丢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然后把剩下的十一颗倒进旁边的玉碟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喏。药效比你们那版强两成，用时短一半。
寻鹤站在丹炉前，低头看着玉碟里那些品相完美的丹丸，又看了看鹿韭那双沾了药灰的、还在拈酸果往嘴里送的手，然后他慢慢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他身后的两个寻家弟子也凑过来看了看那碟丹药，又看了看自家家主蹲在地上的背影，默默后退了半步。
鹿韭嚼着酸果低头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行了行了，别蹲了。本殿下教你就是。
她说着拉了把椅子在丹炉边坐下来，翘起腿，用一种本殿下有的是时间的语气补充了一句，反正郁家那边也不让本殿下干别的。
寻鹤从指缝间抬起脸来，表情复杂地看着她——那个表情里有震惊、有敬佩、还有一种我寻家数千年丹道传承被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一口尝透一炉炼翻的恍惚。
他慢慢站起身来，重新拿起了灵火钳，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碟丹药。
窗外的日头从东窗移到了西窗，将丹房里两道身影拉出了斜长的影子。
一道蹲在丹炉前重新调火，一道靠在椅背上剥着酸果，偶尔开口指点一句，偶尔在玉简上勾两笔，把那副魂力炼丹的法门从头到尾写在纸上。
药香从半掩的窗扇间飘出去，混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微光和廊檐下摇曳的风铃声，在午后沉静的光影里慢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