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发现辈分这件事,是在郁家一次小辈聚会上。
那天她路过练功场,看见几个郁家的年轻弟子正围在一起讨论功法,她凑过去听了一耳朵,随口指点了两句,那几个弟子恭恭敬敬地喊了声鹿韭殿下。
鹿韭点了点头,正准备走,忽然想到什么似的顿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歪了歪头看着那几个弟子,说:按道理,你们帝姬殿下是本殿下的……嗯……
她算了算,她跟本殿下爷爷差不多大,所以本殿下现在应该是你们什么?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反应快些,小声说:……祖奶奶?
鹿韭眼睛一亮:行,就这个。以后叫这个。
从那天起,鹿韭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种本殿下现在是你们长辈的架势。
她在膳厅碰见郁家的年轻弟子,对方刚开口叫了句鹿韭殿下,她便摆摆手,笑眯眯地说叫祖奶奶。
她在书库门口撞见涂山家来串门的小辈,对方还没来得及行礼,她已经拍了拍人家的肩说叫姑奶奶就行,不用见外。
她在回廊上偶遇安陵家来送图纸的弟子,那弟子刚张口说了个,她便笑着截住了话头:乖,叫师祖。
四人组头一个遭了殃。
涂山芊穗被鹿韭追着叫了三天侄孙女,最后抱着灵犬躲在柱子后面哀嚎:我跟你同辈的啊!
鹿韭理直气壮:你现在是郁家的姻亲了,按郁时的辈分算,你就是侄孙女。
即墨淙试图用逍遥道的辈分来压她,被鹿韭一句逍遥道辈分可没郁家高堵了回去。
九方清面无表情地躲了三天,最终在某次不小心落单时被鹿韭堵在墙角,用那双亮澄澄的黄金瞳盯着他说了句叫师叔,他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声极轻的……师叔。
钟离连最惨,被鹿韭按着头叫了重孙子,红着耳朵蹲在角落里半天没站起来。
郁家的小辈们苦不堪言。
可他们打不过鹿韭——她虽然只恢复了一半的实力,可那一半是曾经揍过赫连少主、手撕过天雷、遍历星海扫荡过无数系统的底子,寻常小辈在她面前连三招都撑不过。
再者说,就算有人胆大包天真的打赢了鹿韭,后面还有郁时帝姬殿下等着。
那位帝姬殿下虽然从来不出手,可她站在鹿韭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灰白色瞳仁淡淡地过来一眼,便能让所有蠢蠢欲动的手集体缩回去。
于是小辈们只好乖乖地叫。
祖奶奶、姑奶奶、师祖、重孙子——各种辈分的称呼在郁家的青玉广场和回廊间此起彼伏地响着,鹿韭每听到一声便笑眯眯地点一下头,像是收获了什么极珍贵的献礼。
寻家是另一个常来常往的常客。
寻鹤几乎隔几天就往郁家跑一趟,怀里揣着新配的丹药,腿上沾着丹房的灰,进了主院就往偏殿钻。
鹿韭来者不拒,每一种都尝,每一颗都能品出配方和火候,有时候还会在玉简上批两笔:赤焰草可以减少半钱,换成玉髓液多浸润两息,药性更稳。沉水香收尾改成熄火后闷三息再开炉,苦味会淡。这个口感太涩了,加一勺灵蜂蜜试试?
寻鹤一开始还端着寻家家主的架子认真记录,到后来干脆盘腿坐在偏殿地上,跟鹿韭对着玉简讨论得热火朝天,灵笔在纸上划来划去。
寻家的弟子们也跟着来,揣着自己的丹方挨个排在鹿韭面前,像一群等着交作业的学生。
鹿韭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夸两句这个不错,有的点一句火候过了半成,有的一口含完放下就说这玩意儿太难吃了,本殿下给你改个方子。
改了之后确实好吃。
同样药效的丹药,鹿韭改过的那版入口清甜回甘,咽下去时还带着一缕花香,吃完之后嘴里没有寻常丹药那种苦涩余味。
寻鹤拿着新旧两版丹药对比着尝了又尝,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敬佩,最终他合上玉简站起身来,朝鹿韭郑重地抱拳:殿下在丹道上的天赋,寻家愿以客卿之位相请。
鹿韭摆了摆手:客卿不客卿的再说,有好吃的方子继续送来就行。
日子就在这样热热闹闹的和中一天一天地过着。
郁家的年轻弟子们渐渐习惯了见面喊祖奶奶,虽然多数人喊的时候嘴角还在抽;寻家的丹方越送越勤,鹿韭的偏殿案上堆满了各种颜色的玉瓶;偶尔有其他世家的小辈来串门,被鹿韭笑眯眯地叫住聊几句辈分,然后顶着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走出去。
而郁时,她的婚后生活也不轻松。
她坐在主院的窗边,银白长发垂落在肩侧,灰白色的瞳仁隔着窗望向偏殿的方向。
那里鹿韭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围着寻鹤和几个寻家弟子,几人正对着一个新丹方争得面红耳赤。
鹿韭的声音从半开的窗扇间传出来,清亮亮的,带着她特有的理直气壮:苦味压不住就加甜,本殿下觉得灵蜂蜜和雪莲汁配比改成三比一——
郁时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想起从前的日子——鹿韭整天缠着她修炼,扯着她的袖子说再来一次的模样。
那时候她是被需要的那一个。
如今鹿韭的身体在恢复,灵力在回升,开始忙别的事了——忙着认辈分,忙着试丹药,忙着给寻家的弟子们改方子。
她被一群人围着,热热闹闹的。
郁时把茶盏搁下,靠着窗框,安静地着那道正从偏殿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跟寻鹤比划什么的酒红色身影,低声说了一句:……无能的丈夫。
她的话音刚落,鹿韭忽然从偏殿门口转过头来,隔着半个院子和一丛竹子,冲她的方向喊了一声:郁时!你过来帮本殿下看看这个丹方!灵力配比本殿下拿不准!
郁时的手指在窗棂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站起身来。
银白的衣摆扫过门槛,她的步伐不紧不慢,可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先于她的人走出了月洞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