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是在一个无人的午后溜进郁南旧洞府的。
她原本只是想蹭蹭那股传承自郁南老祖的浓郁魂力灵气,在玉台上打坐半个时辰恢复一下前些天比试和血脉暴走的损耗。
郁南的洞府如今无人居住,只有郁家长老定期过来清扫维护,灵力回路完好运转着,整座石室中弥漫着温润的魂力雾霭,呼吸间都让经脉舒畅几分。
她盘腿坐在玉台中央,正要闭目运转灵力,余光忽然瞥见玉台边缘有一块地砖的颜色比周围的略微深了一线。
鹿韭的动作顿住了。
她蹲下来,指尖探出魂丝探入那道砖缝,灵力轻轻一震,地砖无声地翻了起来。
底下是一个浅浅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泛黄的纸页,封面上用古体字写着一行极细的字——
予澹台凝。
鹿韭伸手把纸页拿了出来。
她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想的是既然是给曾曾曾祖母的,那也就是给本殿下的,很合理,指尖翻过纸页的速度很快,带着一种我只是随便看看的漫不经心。
第一页的内容确实很正经。
郁南用漂亮的字迹写了一段日常问候,大约是某次澹台凝来郁家做客之后留下的。
字里行间透着礼节性的客气和含蓄的夸赞,说凝的修为又精进了,说凝带来的灵酒很好喝,说下次来郁家可以多住几日。
鹿韭点了点头,觉得挺正常。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的语气稍微热切了一些。
郁南写到自己最近在琢磨一套新的魂力运转法门,有些关窍想请教凝,又写到自己这几日梦见了一些旧事,醒来后心里空落落的,想见凝一面。
鹿韭眨了眨眼。
她接着翻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字迹从端正渐渐变得潦草,从客气渐渐变得黏稠,从想见一面变成了日夜所思请教法门变成了你走后我连修炼都没了心思下次多住几日变成了你能不能不走。
鹿韭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颤抖着,墨迹在末尾洇开了一小片:
凝,我等你。不管多久。
鹿韭蹲在暗格旁边,把那一叠纸页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她的表情从哦,正常嗯?啊?……到彻底僵住。
她把纸页重新叠好放回暗格里,把地砖归回原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去把地砖掀开看了一眼,确认内容没看错,再盖回去,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蹲下了。
她坐在玉台上,看着自己面前的空气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郁南喜欢澹台凝。
那种喜欢。
她以前不知道的那种。
原来神魂交融不是普通功法,原来郁家姑姑嫂嫂们端补汤时的眼神别有深意,原来那些欲言又止的笑和不言不语的咳嗽背后藏着什么。
鹿韭觉得自己脑子里那些拼图忽然全部翻了个面,露出了另一层图案。
她想起郁时亲她的那个吻,想起每次她打卡时郁时微微侧过脸等她的姿态,想起郁时环在她腰侧始终收着的手指,想起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总是着她时格外停留的时间。
鹿韭站起身来,把地砖用灵力封得严严实实,然后快步走出了洞府。
她走过回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迎面遇见涂山芊穗抱着灵犬走过来,她罕见地没有打招呼,只是摆了摆手就绕过去了。
涂山芊穗回头看着她的背影,一脸纳闷:她怎么了?
鹿韭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开始有意无意地躲着郁时。
早晨她不再去敲郁时的门了。
饭后她坐在郁时怀里吃饭的时候,不再偏头亲她了。
晚上修炼完她不再趴到郁时肩头蹭一下才睡了。
她甚至开始端着自己的饭碗坐到长案的另一头去,跟安陵绒挤在一起。
郁时在第三天的晚饭时终于察觉了异常。
她端着茶盏坐在主位上,灰白色的瞳仁长案另一头那道正低头扒饭、始终没有抬起头的酒红色身影,握着茶盏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
她没有走过来问,只是把茶盏放下,起身走出了膳厅。
涂山芊穗凑到鹿韭耳边:你怎么了?
鹿韭把脸埋进碗里,含含糊糊地回了几个字:……本殿下需要缓缓。
安陵绒坐在她旁边,低头把自己碗里的菜分了一半给鹿韭,压低声音问:你看到什么了?
鹿韭沉默了很久,然后从碗沿上方抬起一双茫然的眼神看着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敬畏和困惑的嗓音说:本殿下发现……郁家好像真的……都怪怪的。
安陵绒看了她两息,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最后一块肉也夹进了鹿韭碗里,拍了拍她的肩膀,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慢慢想。
鹿韭低头扒饭,脑子里那张拼图还在翻面。
郁南写给澹台凝的信在她脑中反复翻页,每一句都在以一种崭新的面貌重新砸进她的认知里。
她想起郁时那张清冷的面容、那双灰白色的瞳仁、那只环在她腰侧始终温凉的手,还有每次她凑过去亲她时她微微侧过脸的姿态——
鹿韭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的耳朵尖第一次红了,在魂灯的暖光里明晃晃地亮着,像一只被新世界大门门板拍晕了的小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