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郁时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站在龙岛营帐外的礁石上，银白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向后扬去，灰白色的瞳仁直直锁着赤县神州的方向。
身后幽族侍从跪了一地，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因为尊主大人身上那股气压正在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攀升。
不对。
郁时开口，嗓音比方才冷了几分。
雷劫没散。
确实没散。
赤县皇城上方那片暗紫色的雷云在消散了片刻之后，非但没有继续退去，反而重新聚拢了。
这一次聚拢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云层翻涌的范围也从观星台顶端扩张至方圆数十里，暗紫色的光芒在云心深处翻滚蓄积，隐隐透出一丝金紫色的边。
那已经不是了。
郁时的灰瞳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能感知到那道雷云之中蕴含的力量层级——比方才引雷时那种性质的雷劫高出了不止一阶。
云层深处弥漫的气息带着某种森然的、不容违逆的镇压之意，是更高维度的法则被惊动之后降下的，目的是清除那些不该存在于当前位面的威胁。
可这个世界的灵力层级明明低得可怜，连一个破虚境的修士都是凤毛麟角，有什么东西值得法则降下神罚？
郁时沉默了半息，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方才感知到的那道天雷——落雷的位置灵力波动并不强，可那股魂力的质感……她闭了闭眼，仔细回忆起方才那一瞬间捕捉到的气息碎片。
古神血脉。
四个字从她唇间溢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停顿了一下。
这个低阶世界里，居然有古神血脉的后裔。
她朝着赤县的方向抬起了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出一片银灰色的光雾。
那光雾向她感知中的雷云中心飘去，穿透了数千里虚空，如同一片极轻的羽毛落在鹿韭头顶那团翻涌的金紫色神罚之云的边缘。
她看见了。
雷云下方，一座焦黑的石台之上，有个浑身浴血的少女正仰着脸。那双眼睛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不，不仅仅是黄金瞳。
那股从少女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正在疯狂向上攀升的气息，让郁时掌心的光雾都微微颤动了一下。
古神血脉。
和她同级的血脉。
可那少女明显比她小得多。
骨龄感应过去，最多十八、九岁，放在郁时所在的位面里，这个年纪的古神后裔大多还在觉醒初期蹒跚学步。
可这个位面的小姑娘，居然已经把血脉激发到了能够引动神罚的程度？
郁时的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她的指尖收了回来，那片银灰色光雾在夜风中散去。
她站在礁石上，灰白色的眼瞳安静地着北方，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再次浮了起来。
有意思。
与此同时，赤县皇城上空，鹿韭动了真怒。
她站在观星台顶端焦黑的石面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正在不断凝重的金紫色雷云。
方才那记天雷落下的时候她以为是寻常雷劫，忍着剧痛扛了五息便过去了，心想三个月前挨这么一遭倒也不错，提前把身体和枪淬一遍。
可那雷云没有散。
非但没有散，反而以更凶猛的势头重新聚拢过来。
云层深处的金紫色光芒越来越亮，那股威压比方才重了十倍不止，而且带着明确的、毫不掩饰的毁灭意图——它要劈的不仅仅是鹿韭这个人，而是整个观星台、整片皇城、整块大陆。
她能感觉到。
那股神罚之力正在凝聚，蓄势，一旦落下，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生灵都将化为齑粉。
鹿韭的黄金瞳骤然缩紧。
你敢。
她仰头对着那团金紫色的雷云，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天穹撕碎的压迫感。
本殿下给你脸了？
她脚尖一点，整个人从观星台顶端冲天而起。
暗红色的劲装被风鼓满，酒红色的发尾在高速上升中拉出一道炽烈的轨迹，龙脊枪握在手里，枪身上的暗红流纹与天空中的金紫色雷光交相辉映。
她穿过皇城上空的云层，穿过金紫色的雷光边缘，直直冲进了那片神罚之云的核心。
然后她不再压制了。
灵魂海中积蓄了五年的、被她吞噬了整座系统之后沉淀下来的庞然魂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向外倾泻而出。
银白色的魂光从她周身炸开，如同千万道利剑刺穿云层，将那片金紫色的雷云从内部撕裂出一道道裂痕。
她的长发在魂力的冲击下彻底变了颜色，从发根到发尾全线过渡为深沉的酒红，黄金瞳里的光芒亮到几乎灼眼，瞳孔深处隐隐有什么花纹正在浮现——繁复的、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纹路。
那是血脉在苏醒。
古神血脉。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天赋异禀，可此刻灵魂完全外放、血脉彻底激发的瞬间，她感知到了那些沉眠在基因深处的古老印记正在一层层被唤醒。那种力量不属于赤县神州，不属于她已知的任何灵力体系，而是更本源、更古老的东西，仿佛来自世界诞生之初最混沌的深渊。
她用那力量裹住了整片雷云。
然后收拢。
五指攥拳，灵魂之力化作一只巨大的银色手掌，将整团金紫色的神罚之云捏在掌心，猛地收紧。
雷云在她掌中剧烈挣扎，金紫色的电光疯狂窜动，可那只银色的手掌纹丝不动地攥着它，像攥一颗即将被她捏碎的果子。
她对着掌中挣扎的雷云说，嗓音沙哑却平静，黄金瞳里那抹古老花纹正在缓缓旋转，这片大陆，本殿下护着。你要毁它——就先过本殿下这关。
掌心猛地一合。
金紫色的雷云在她手中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爆鸣，然后彻底消散。
夜空重新恢复了清明，漫天星子露出来，月光洒落在皇城每一片屋檐上，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鹿韭悬在半空中，缓缓收回了外放的灵魂之力。银白色的魂光退潮般回流进她的体内，带走了她大半的气力。
她的手脚微微发软，龙脊枪在手里沉了几分，可她硬撑着没有落下去，而是低头看了看脚下那片安静而完好的皇城，确认神罚的余波已经彻底消散之后，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呵……
她低低笑了一声，提枪转身往观星台落去。
可身形刚动，她忽然顿住了。
黄金瞳朝东南方向的虚空猛地一瞥，唇角的笑意收了，换上了一副微沉的、审视的神情。
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她的灵魂感知告诉她，几息之前，有一道极其强大的神识曾从那个方向掠过她的头顶。
她盯着那片虚空看了几息，没说话，然后收回目光，轻飘飘地落回观星台焦黑的顶面上。
龙脊枪往地上一顿，枪身嗡鸣。
她站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夜空尽头那一轮弯月，唇角重新勾起来，这一次的笑容里多了一层冷意。
看到你了。她低声说，声音被夜风卷走，消散在广袤的天地之间。
千里之外的龙岛上，郁时立在礁石上，灰白色的瞳仁微微眯了一下。
她感知到那道视线隔着千里落在了她身上，隔着万重虚空落在了她身上，精准、锋利、毫无遮掩。
她唇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古神血脉的后裔。她重复了一遍，月光落在她银白色的长发上，泛起一层冷澈的光，三个月后见。
她转身走回营帐，银白的发尾在夜风中拂过她淡色的唇，留下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
希望到时候，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