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韭的枪尖抵在姬澜咽喉前三寸处,银白色的灵力凝锋微微震颤,发出极细的嗡鸣。
姬澜仰面倒在地砖上,玄色锦袍沾了灰,紫金冠歪了半寸,散下几缕碎发贴着额角。
他的青玉佩剑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泥地里,剑身尚在颤,嗡声与枪鸣一高一低地应和着。
他瞪着眼看她。
那双狭长的、平日里矜贵疏离的凤眼此刻睁得溜圆,瞳孔里映着鹿韭居高临下的脸——满脸血污,高马尾被方才的激战带得有些松散,几缕发丝黏在颊侧,嘴角那道弧度既嚣张又不耐烦。
五分二十息。
鹿韭在心里默算完这个数字,眉心皱得更深了。
五分二十息,她用了足足五分二十息才把姬澜按在地上。
若是五年前那个她,全力对攻之下,三息之内便能让他跪着叫爹。
身体底子太差了。
虽然方才拿周恪热了一轮身,经脉冲开了三成,可对上姬澜这种级别的对手,那三成根本不够看。
后半程她几乎是用神魂强行压制灵力运转,以魂御气,把每一击的威力硬生生拔高了两个档次,才能在一炷香内结束这场比试。
代价是此刻她浑身经脉都在哀鸣,虎口的血已经淌到了肘弯,顺着指尖滴落,在姬澜脸侧的石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收了枪,枪身化为点点银光散入空气中,然后她低下头,冲着地上的太子殿下扯了下嘴角,废物。
姬澜:…………
他张了张嘴,生平头一回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肺腑里还翻涌着被她灵力震出来的血气,喉咙发甜,但比起这些生理上的不适,更让他难以消化的是方才那五分多钟里发生的一切。
鹿韭压制了他。
不是侥幸取胜,不是打了个平手,是结结实实的、从头到尾的压制。
她的枪势大开大合,力量、速度、灵力运转的精准度,每一方面都比他高出一个层次。
可她的身体分明跟不上那种强度的输出——他亲眼看见她右臂的肌肤在某一击之后裂开了蛛网般的细纹,血珠从那裂纹里渗出来,又在下一瞬被某种力量强行弥合。
她在用神魂撑着一具破烂的身体跟他打。
这个认知比被击败本身更让姬澜悚然。
他是太学五强之一,放眼整个赤县神州的年轻一代,能稳压他一头的不超过三人。
而眼前这个穿了五年皮囊的鹿家姑娘,用半残的身体、不到五成的身体状态,在一炷香之内把他按在了地上。
那她五年前全盛的时候……
姬澜闭上眼,不想再想了。
鹿韭没空管太子殿下的心理阴影。
她活动了下握枪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攥紧,感受着经脉内残余的刺痛——又冲开了两成。
五年的淤塞,经过方才两场硬仗,已经疏通了近半。
疼痛是真实的,蜕变也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肌体在适应高强度的灵力运转,像一柄锈蚀多年的剑被重新打磨出刃口。
她的目光越过回廊的飞檐,越过校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和九面震颤不休的玄光镜,落在了校场正北方那座悬于半空的高台上。
那里是长老席。
沈青崖和一众太学长老师坐在那里,而长老席的正中央,那张空悬了五年的九龙椅此刻正微微泛着金光。
金光凝而不散,像是有什么人刚从那椅子上起身,灵力余韵还留在扶手上。
鹿韭的唇角勾起。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北面那座高台,然后猛地收拢——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校场上空每一层结界、每一面玄光镜、每一道灵力屏障,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送进了虚空深处,热闹看够了吧。
收拢的掌心迸发出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那光芒如锁链般直射向长老席上方的虚空,钉入某处看不见的缝隙,猛地向后一扯。
虚空裂开了。
一道金色的涟漪从裂隙中荡开,涟漪中心逐渐浮现出一道身形——玄金龙袍,冕旒垂珠,面容端肃而威严,是赤县神州的皇帝姬牧尧。
他就那样被鹿韭的灵力锁链从隐匿的虚空中拽了出来,冕旒上的十二串玉珠微微晃动,发出清浅的碰撞声。
校场死寂。
三息之后,数千人齐刷刷跪倒下去,呼声震天:陛下万岁——
姬牧尧站在半空中,低头看了看缠绕在腰间的那道银色灵锁,又顺着灵锁看向下方回廊下站着的、浑身浴血的鹿韭,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变。
他从虚空中走下来,一步一步,踏在无形的台阶上,最终落在长老席正中央的九龙椅上坐定。
沈青崖起身让位,躬身退到一旁。
姬牧尧看着鹿韭。
鹿韭仰头看着他。
皇帝的面容看不出喜怒,那张在朝堂上让无数臣子战战兢兢的脸上此刻只挂着一丝极淡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了她片刻,目光在她渗血的虎口和微微颤抖的右臂上停了停,然后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病好了?
嗓音低沉,平静,带着帝王特有的沉稳和广阔。
校场上数千道目光集中在鹿韭身上。
太子殿下还躺在地上没起来,此刻偏过头,用眼角余光觑着她。
回廊下的侍从、玄光镜前的世族子弟、长老席上的老师们——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鹿韭把右手背到身后,偷偷抖了抖那只快抽筋的五指,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
她歪了歪头,马尾在身后晃了一下,唇角的弧度懒洋洋的。
陛下。她说,我只是试了试另一种修炼神识的方法,将记忆封锁了,不是真傻了。
姬牧尧的眼睛眯了一下。
鹿韭继续说:五年前我闭关冥想时偶然摸到了一条神识修行的新路,代价是封闭主意识,只留本能。本来只打算封三个月,出了点岔子,醒来就五年后了。
她面不改色地扯完了这套早在灵魂海里就编好的说辞,末了还补充了一句,前几日神识归位,记忆苏醒,就这样。
校场上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仿佛被什么东西同时捅破了窗户纸,所有人的脑子里同一瞬间涌上同一个念头——
装的。
这五年她都是装的。
什么被欺负了红着眼眶不说话,什么灵力荒废成了凡人,什么在太子面前摔跤递帕子装晕倒——全他妈是装的。
她把自己弄成一个懦弱可怜的花瓶,窝囊了整整五年,让所有人觉得鹿家那个天才废了鹿韭疯了傻了随便谁都能踩一脚,然后在大比台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把长公主府的嫡女捏着手腕甩开,拿灵力化形把乙班的周恪揍进地里,最后将太学五强之一的太子殿下按在回廊下五分钟起不来。
她在扮猪吃老虎。
丫的,黑户!
轰——校场炸了。
方才因皇帝现身而强行压抑的议论声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来,有人喊我就说她不对劲,有人骂鹿家好深的心机,有人捶胸顿足想起自己这五年间在面前耀武扬威的画面,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姬兰站在人群里,脸白得像纸。
她想起自己这五年间扇过那个多少巴掌——每一巴掌扇下去,对方都红着眼眶小声说对不起。
此刻回想起来,那女人低着头时微微颤动的肩,究竟是装的还是在忍笑?
姬澜终于从地上坐了起来,青玉佩剑不知什么时候被侍从捡了回来递到他手边。
他没接,只是仰着脸看鹿韭的背影,看着那个高马尾在风里轻轻晃荡,忽然觉得自己五年来每一次从她身边冷淡走过的画面都很可笑。
你倒是装得挺像。
他无声地说,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鹿韭浑然不觉背后那束几乎要把她盯穿的目光,只是看着姬牧尧。
皇帝沉默了几息,然后脸上那层端肃的表情像冰雪遇到春水一样化开了,露出一个颇有些意味的笑。
神识修行。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冕旒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兴味,倒是闻所未闻的路子。
鹿韭点头:改日写成册子呈给陛下。
姬牧尧摆摆手,从九龙椅上站起来,衣袍一拂,声音也随意了几分:不必改日了,今日大比之后你便进宫来,朕要听你细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校场,声音沉下来,带着帝王的威压,至于这五年间朕对你的格外纵容
鹿韭立刻截住了话头:陛下是明智之君,自然不会被臣女的雕虫小技蒙蔽。
她笑得毫无愧疚,陛下纵容,是想看看臣女的修行结果,陛下心中自有成算。
姬牧尧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短促,只有身边的长老们听见了。
皇帝摇了摇头,像是在说你这张嘴还是跟从前一样不饶人,然后转过身,一步踏入虚空,金光敛去,身影消失在半空中。
来也从容,去也从容。
皇帝走了,校场上的死寂却延续了很久。
鹿韭转过身,面对着台下数千张面孔,和地上刚爬起来、正拍着袍子上的灰的太子殿下。
她活动了下发酸的脖颈,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笑了。
看什么看。她说,语气和方才对姬澜说话时如出一辙,嚣张又理所当然,本殿下回来了,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排队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率先抽了一记冷气。
然后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绵成片,像是某种宣告。
鹿家那个天才,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