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县神州的校场之上,万人屏息。
穹顶悬着九面玄光镜,将大比台上的每一寸光影都映得纤毫毕现。
台下坐满了各世族子弟,交头接耳之声被结界隔绝在外,只余下大比台中央对峙的两道身影。
鹿韭立在台上,五年来头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脚底石砖的凉意。
她的意识从灵魂海深处浮上来时,身体正微微后仰,颊边有一道掌风逼来,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指尖丹蔻鲜艳,是长公主府嫡女姬兰的手。
在过去的五年里,这双手曾无数次落在她的脸上、肩上、脊背上。
每一次,身体都会蜷缩起来,眼眶泛红,嘴唇颤抖。
每一次,台下都会响起低低的嗤笑——鹿家那个废物空有天赋却是个软骨头以前多嚣张,如今倒学会装可怜了。
但这一次,鹿韭没有躲。
灵力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是沉睡了五年的火山骤然喷发。
她的右手抬起,五指精准地攥住了姬兰的手腕,那力道之大,让姬兰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与此同时,环绕在鹿韭周身的灵压如实质的浪潮般向外推去——五年来在女子手里虚弱得像个凡人的灵力,此刻以近乎暴烈的方式倾泻而出,连大比台边缘的石栏都震颤起来,细小的裂纹从她脚下向四周蔓延。
噗——
一口血雾从鹿韭口中喷出,溅在石砖上,殷红刺目。
她的身体跟不上灵魂的强度。
那女子占据躯体的五年间,浑身的经脉几乎被完全闲置,灵穴半闭,丹田枯涩。
此刻她强行调动全部灵力,便如同用一条干涸的河道去盛放滔天洪水——经脉在寸寸撕裂,鲜血从鼻腔、眼角甚至耳道里渗出来,衬得她那张苍白的脸愈发妖异。
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五年了。
那个窝囊的、瑟缩的、动不动便掉眼泪的终于从这具躯壳里退了出去,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当年一柄长枪挑翻整个太学、连太子姬澜都被她踩在脚下的赤县第一天才。
本殿下的脸,她抬起眼,声音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校场的寂静,也是你配打的?
姬兰被她攥着手腕,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长着一张明艳大方的脸,此刻却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声音:鹿、鹿韭……你疯了?你敢对我动手?
鹿韭松开手,姬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揉着发青的手腕,眼底又惊又怒。
校场下已是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有惊愕,有质疑,还有几道带着审视的,从高台上的长老席落下来。
鹿韭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洇开的红色,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五年。
她用灵魂海里的那点神识,一点一点把那女子嘴里的啃食干净。
那东西倒确实有趣,里面藏着另一个世界的无数知识:没有灵力的凡人国度,能载人飞天的铁鸟,远隔万里也能通话的方块……
还有一大摞所谓的攻略手册,教那女子如何示弱、如何落泪、如何在被欺辱后不经意地让男主看见伤痕。
那女子信了。
信得死心塌地,信了整整五年。
鹿韭将那系统里最后一点残余吞噬干净是在三天前。
那时候她的神识终于壮大到足以反向压制那女子的灵魂,可她没有急着夺回身体,而是在灵魂海里静坐了两天,看着那女子又一次跑去姬澜面前,捂着被掐红的手臂含泪欲泣。
而姬澜,她的死对头,赤县神州的太子殿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说了句鹿姑娘若是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去歇着,转身便走了。
那女子跪在回廊下,抓着地面,指甲抠进砖缝里,低声嘶吼:为什么不对……明明该爱上我的……我是女主啊!
鹿韭在灵魂海里看得直想笑。
什么女主。
什么系统。
什么万人迷。
那女子在蓝星上怕是话本子看多了,真以为换个世界便能凭着几滴眼泪几个软话,就把赤县神州的天之骄子们尽数收入裙下?
她难道不知道,在这个人人修行的世界里,弱者连被同情的资格都没有——姬牧尧纵容,不是信了她装出来的那一套,只是单纯地以为疯了傻了,而帝王对一个疯傻的孩子,总是格外宽容的。
可那女子不懂。
她崩溃了,尖叫着从灵魂海里冲出来,跪在大比台上——那时鹿韭还没彻底接管身体,只感觉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涕泪横流,嘴里颠三倒四说着什么一切都不对,然后姬兰的巴掌便扇了过来。
那女子便怕了。
她本能地想躲,想蜷缩,想再次用眼泪博取台下那些冷漠的目光里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
可鹿韭把她推开了。
神识化作一只手,在灵魂海的深处一把攥住那女子的衣领,将那个哭到脱力的魂魄整个丢进了灵魂海的最底层,然后用剩余的灵力封了个严严实实。
那女子最后的表情定格在惊愕上——她回头看见鹿韭的脸,那张她占据了五年的、属于的脸,正对她露出一个不耐烦的、又冷又傲的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玩够了,鹿韭说,该还我了。
然后她睁开眼,攥住了姬兰的手腕。
鹿韭。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高台方向传来,带着灵力扩音,压下了校场上的喧哗。
是太学祭酒沈青崖,白须白发,眉头紧锁,大比台上不得私斗伤人,你可知——
沈祭酒。鹿韭打断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满脸的血,您看清楚了,伤的到底是谁?
沈青崖语塞。
确实是鹿韭在吐血。
可刚才那股灵力爆发,分明震裂了大比台的基石,那绝不是被欺负的人该有的实力。
整个校场的人都看见了,那个五年来唯唯诺诺、谁都能踩一脚的鹿家姑娘,方才一瞬间爆发出的灵压,竟隐隐有了当年全盛时的影子。
不对。
比当年还要强。
鹿韭不管那些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纤细苍白,指节上还留着那女子紧张时抠出来的旧痕。
五年。
这双手五年没握过枪了。
当年她最趁手的那杆龙脊枪,大概还在鹿家祠堂里蒙灰。
大比继续。她忽然说,声音平静下来,抬手把脸上的血胡乱抹了一把,露出底下一张被血污衬得愈发苍白的脸。
她转过身,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当年被她揍过的、如今看她笑话的、还有几个眼底藏着忧虑的旧友。
她忽然笑了。
看什么?她说,语气懒洋洋的,仿佛五年的时间只是一场小憩,没见过本殿下杀人?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接着便是海浪般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鹿韭没再管。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大比台中央,脚下石砖的裂纹还在往外延伸。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灵力从掌心重新汇聚,这一次她控制住了力度,温驯地缠绕在指尖,像一头终于认主的猛兽。
姬兰还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变幻不定,嘴唇嚅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再上前。
鹿韭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姬兰。她叫她的名字,语气随意得像在唤一条狗,你刚才那一巴掌,本殿下记下了。大比之后,自己来鹿家领罚,若是不来——
她顿了顿,歪了歪头,脸上还挂着血,衬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本殿下亲自去找你。
姬兰的脸唰地白了。
鹿韭不再看她,转过身去,面对着玄光镜映出的自己的倒影。
镜中那个满脸是血的少女对她眨了眨眼,然后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五年未见的、嚣张又肆意的笑来。
回来了。她轻声说,嗓音被灵力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该干活了。
校场上空,九面玄光镜的镜面同时泛起涟漪,将大比台上的画面传向赤县神州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人看见了那一幕——鹿家那个废了五年的姑娘,满身是血地站在碎裂的石砖上,眼里烧着的火光,亮得刺目。
远处的宫阙之上,有人搁下手中的朱笔,遥遥望向校场方向,静默了片刻,而后轻轻笑了一声。
倒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