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自家门口的那一瞬,越曦的视线依然停留在被陷阱挡住的熊瞎子身上,他稍稍松了口气,飞快摸出钥匙开门,转身,把背上的舒年放下,轻轻推了舒年一把。
“进屋,把堂屋门关好。”
“你呢?”舒年边问边退,露出的那双眼带着湿意。
“我在门口等等,不能让熊瞎子进村。”
熊这种东西,轻易不会下山,了解它的人也没多少,这头熊显然智商挺高,会骗人,进了村不知道会惹出多大乱子。
回了家关上门睡觉的还好说,怕就怕巡逻队的人被骗出事。
目前来说,整个营房前后来了二百人,除了今晚的徐老三之外,其他人都挺正常的,人家大冷天跑来巡逻护佑一方平安,自个儿明知有熊,也不说提醒一声,良心上总归过不去。
越曦一只脚进了门,一只脚还在外边,人已经盯着熊瞎子。
品字形的陷阱,单独一个在越曦家这边,靠近山坡的位置上是两个并排的,中间留了一条能勉强过一个人的狭窄过道。
这会儿,那熊瞎子已经四肢着地,速度不快不慢地从那条过道往山下来。
他抿紧了唇,抽空看了一眼村里的方向,三支火把光交错着往山脚这边来了。
他将外边那只脚收到了门槛内,双手贴在两扇门后。
一旦熊瞎子越过最后一个陷阱,他会立刻关门,提醒归提醒,他自己的命也很重要。
熊瞎子穿过了过道,停在那个单独的陷阱旁,硕大的熊脑袋悬在陷阱上方,似乎是在打量陷阱内的情形。
越曦不知道陷阱里如今还有什么,死掉的狼都被抬去营房了,至于那些现杀引狼的活牲还在不在陷阱里,他不得而知。
不管在不在,陷阱里的血腥气不会淡,毕竟里边刚死伤了几头狼。
熊瞎子又开始动了,绕着那个陷阱的边缘,慢条斯理地往村里的方向爬。
哪怕越曦没有在看村里,余光中也依然多了火把忽闪的光亮。
照两边的速度,估摸着用不了多久就会相遇,而且是相遇在他家门口偏村里一点的位置。
这可真是个好位置,越曦苦中作乐地想。
他盯着熊瞎子,心里默默估算着距离,在熊瞎子彻底绕开最后一个陷阱时,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村里的位置,冲还隔了不少距离的巡逻队拼尽全力地喊:
“熊下山了!回去叫人!”
连喊三次,声音之大,让熊瞎子停在了陷阱旁,没有再前行。
火把也停住了,几息后,有人喊话:
“是越猎户吗?”
越曦不太明白,这时候确认他身份有必要么?
“是!熊下山了!已经过了陷阱,快到我家了。”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句,再没看那边,转而看向陷阱方向。
熊瞎子还是维持着那个四肢着地爬行的样子,只是没有再动,脑袋歪着,朝向越曦的方向。
若不是天色太暗,越曦毫不怀疑他会和熊瞎子来个深情对视。
扶着门板的掌心沁出粘腻的汗水,后背也凉飕飕的,是那种出了汗又被冷风吹干的凉。
巡逻队的人没有再喊话,不知道是回去叫人了,还是在继续往这边来,他不敢回头看,余光里也没有火把的昏黄光亮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冷风卷着残雪呼啸而过,陷阱旁的熊动了,它再次坚定地、没有迟疑地往村中来。
越曦呼吸凝滞了一瞬,没有任何犹豫地用力关上了院门,以最快的速度将门闩闩好,又挂上了内锁。
他并未回屋,只是后背紧贴着门板,视线落在东卧窗户上。
密封的窗扇上透出暗淡的光,舒年在卧房里点上了油灯,屋顶的烟囱升起几乎隐于夜色的青烟。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比平常要快一点,也更有力一点。
时间一点一滴流过,门外有积雪被踩踏的声响,不是很清晰,也不同于人脚踩上去的吱呀声,那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近,停在自家门口不远处。
越曦的心跳声也聒噪到了巅峰,让他几乎无法分辨,究竟是熊瞎子停下了,还是他心跳声太吵遮住了熊瞎子的脚步声。
他盯着东卧房的窗户,心跳渐渐平息安分,他没什么好怕的了,他最想保护的人此刻就在东卧房里,点着油灯烘着炭火,等一切结束,等他进门。
良久,久到他四肢与后背都逐渐僵硬凉透,一声响亮的“操”从村里的方向传来,而后是更多整齐的脚步声。
“越曦!”赵博程的喊声传过来,混在风中,模模糊糊。
越曦悬在半空的心重重落下,一声叹息从他口中不自觉地溢出。
他还是以背抵门,抬了抬下巴,向着赵博程声音传来的方向喊:
“我在家!”
喊完,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是哑的,他自觉用了最大声,其实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音量差不多。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喊了一遍。
风带来乱糟糟的听不清的嘈杂,赵博程和宋岩山的声音混在里边,同样嘶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熊怎么弄?”
赵博程的声音似乎近了点儿,这个距离不对。
越曦蹙着眉,却没有胆量开门查看,他害怕,怕一开门就和熊瞎子脸贴脸。
“弓箭,射它,带药最好。”
他闭了闭眼,冲着那个方向喊,尽量简洁,免得话太长,赵博程他们听不清。
箭矢的破风声并不明晰,越曦尽量分辨,听了差不多三回,后背猛地被撞了下,有人在撞院门。
他猝不及防往前踉跄两步,反应过来便立刻顶了回去。
能来撞门的,肯定不会是赵博程他们,他们要叫门会拍两下,根本不会用这么大劲儿撞。
那门外是谁,不言而喻。
撞门的大力再次袭来,已有准备的越曦扎了个马步稳住下盘,后背死死抵着院门。
按这个力道,门闩挂了内锁也扛不住几回。
“越曦!扛一会儿。”
赵博程又喊,声音像是从半空传来的。
越曦咬着牙没回话,大颗大颗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洪水,沿着他额头鬓角不断往下滑,咸涩的汗水坠在他眼睫上,又落进他眼睛里,杀得他睁不开眼。
熊还在撞门,一下比一下急切,一下比一下大力,他一次次被震开又在下一次撞击之前顶回去。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顶住多久,胸腔气血翻涌着,后背被门板上凸起的梁柱撞得生疼,喉间似乎有血气在溢散,又腥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