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读书这件事上,舒年不算聪明也不是特别笨,只能说中规中矩。
越曦从空间翻出之前在县城里买的笔墨纸砚铺展在炕桌上,又去自己小时候住的屋子里找出当年在学堂读书时的启蒙书,从“人之初,性本善”教起。
不只是教认字,也是教写字。
舒年坐在他怀里,右手被他握着,握笔的姿势矫正过两次也算有模有样,只是手抖得厉害。
“抖什么?”越曦偏头贴在他颈侧,低笑一声。
“不、不知道……”
舒年缩了下脖颈,想说不要这样,嘴唇翕动几次,没说得出口。
“深呼吸,握笔要稳,手抖写出来的字和蚯蚓一样,难看。”
一撇一捺,横平竖直,点重,收笔轻带一个不明显的小勾。
舒年听他的话,唇线抿得很紧,被握着的右手在纸张上颤巍巍落下,仿着书上的字。
越曦只是握着他的手,没有带动他的意思,更像是帮他稳定,不抖。
即便如此,那一撇一捺也弯弯曲曲,毛糙的草纸上,软塌塌的“人”字没有脊梁,墨迹沿着草纸的粗糙纹路洇出一条条不起眼的枝桠。
他肉眼可见的沮丧,连一直轻扫颈侧的温热呼吸都不在意了。
“没事,第一次写字都这样,多练就是了。”
越曦在他脸颊啄吻一口,松开他的手,拿走毛笔,在他旁边写了个端端正正的“人”。
“这字练成这样就行。”
左不过两笔的字,要说看出越曦的字写得有多好不至于,但舒年就是瘪着嘴不高兴。
两个“人”字挨在一起,一个顶天立地,似带着宁折不弯的倔强,另一个却好似病入膏肓,随时要断气一样。
“嘴嘟得能挂油壶了。”
越曦把毛笔还给他,调笑一句,握着他手写下一个字。
“好了好了,今天只学这六个字,肯定能写好,嗯?”
六个字一竖列挨着写完,第一列是越曦握着他手他自己照着书写的,第二列是越曦单独写的。
写完,越曦便不管他,重新拿起那本烤炉的书看,只是没松开环着他腰的手,更没让他离开自己怀里。
屋里的小炭炉偶尔会有一声闷响,是外头风过灌进烟囱导致的,屋子里很暖,炕也暖烘烘的。
屋外鹅毛大雪不绝,沉甸甸的,要压垮世间一切般,屋内却是焚炉写字,岁月静好。
静好的日子没持续太久,舒年学会第一百个字时,院外传来模糊的叫喊声,有种陌生的熟悉感。
夫夫俩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舒年的笑眼倏地睁大,推了越曦一把。
“是大哥的声音!大哥怎么会来?”
越曦还是茫然,大哥?哪来的大哥?
那叫声已经有破音之势,舒年蹙起眉头:“舒平,我娘家大哥。”
越曦迟疑一瞬,可算想起自家夫郎还有娘家,娘家兄弟姐妹还挺多。
他啧了声,不情不愿地松开又香又暖的夫郎,不高兴地下了炕。
“我去看看,他最好是有救命的大事。”
都断亲了,这个时候跑来找舒年干什么?
“我……”舒年跟在他身后也要下炕,刚出了个声儿就被塞回被子里了。
“你什么你,外头冻死个人,老实在屋里待着。”
越曦不高兴,非常不高兴,他猜也猜到舒平来干嘛的,要么借粮要么借柴借炭,这样的天灾,缺的不就是这几样?
哦,也可能是借银子,毕竟还有守备营的巡逻队在,缺什么可以找他们用很低的价格买。
但不管是借什么,他都没打算借,怨气重得堪比乱葬岗里修炼百年的厉鬼。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裹得熊一样的越曦挡在门口,压迫感十足,声音从兔毛围领里传出来,闷闷的。
“有事?”
门外同样裹了一层又一层,却还是矮了一头的舒平下意识后退两步,脚底打了个滑,堪堪抓着门框才没摔下去。
他脸色难看一瞬,到底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仰着头,急促慌张:
“舒年呢,叫他出来,安安病重,舒年不是和草堂那个寡哥儿关系好么,叫他去草堂要点药!”
虽说舒安病重确实人命关天,但舒平这理直气壮的支使语气还是让越曦不爽极了。
“年年也病了,我还没去找你们借银子买药呢。”
越曦轻嗤,往前一步,一条腿更是跨出了门槛,略略俯身,仗着身高以及站位,死死压着舒平。
“别忘了,你爹当初可是说过,舒年嫁过来两家不必往来,断亲了。”
舒平抖了一下,旋即便是恼怒,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安安是他亲姐姐!”
越曦翻了个白眼,被推了也纹丝不动地矗立在那儿:“若不是舒安重病,我早动手了,滚,舒年去不了,草堂就在那儿,要买药看病自个儿去请人,少拿舒年作筏子!”
他不是吓唬舒平,是真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舒安重病需要人在外奔波请医问药,他早在舒平开口的时候就一脚踹过去,让人爱死哪儿死哪儿去了。
要说舒家还有什么人值得他和舒年给点好脸,也只有舒安一个了。
成婚那日,整个舒家竟只有舒安一个体弱多病的未出阁姑娘给舒年送嫁,他想起来就怄得慌。
“你!”
舒平还想再说,越曦却已经退回门内,啪一声将院门紧闭。
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吱嘎吱嘎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曦已经不在门后,回屋里去了。
“大哥来做什么?”
见越曦这么快就回来了,舒年松了口气,心里安慰自己,这么快就说完了,应该没什么要紧事。
越曦解开身上的皮裘和围领,摘了帽子,舔了下唇,犹豫了下。
触及舒年越来越疑惑不安的眼,他垂下湿漉漉的眼睫,没敢和他对视,声音又小又闷。
“说是……二姐重病,家里没药了。”
舒年猛地坐直,面上空白了一瞬,随即便不管不顾地下了炕,眼圈都急红了。
“二姐重病他不去找大夫,来寻我们做什么?二姐到底怎么了?”
“冷静点儿,具体不清楚,他来是想叫你去找华哥儿要药。”
越曦把他抱起放回炕上,知道这人是坐不住了,便弯腰拿了鞋帮他穿好。
“年年,我之前卖过的人参还有,不能治二姐的病,但能吊着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