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缓缓褪去,晕开一层淡淡的灰蓝色薄霭。
叶惊秋和苏家的人道别之后,独自驱车赶往叶家。
今日爷爷传话,要她回叶家一趟,商议要事,因此晚饭便不能留在苏家。
车子稳稳停在叶家大门外。
熟悉的宅邸静静伫立在暮色里,外墙冷峻规整,没有半分烟火暖意。
叶惊秋熄火下车,抬手推开沉重的大门,迈步进了叶家。
屋内灯火已经亮起,大厅却格外安静。
叶父叶母都不在,想来还在外忙碌上班,尚未归家。
客厅沙发上,叶青铭正低头看着平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进门的叶惊秋,开口:“二姐,你回来了,爸妈还没回来,你可能要等一下。”
“嗯,知道了。”叶惊秋轻轻颔首,神色平淡,没有多余的寒暄。
时隔许久再踏回叶家,心里没有多少归乡的欣喜,反倒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疏离。
她顺着记忆里的路线,缓步上楼,走向属于自己的房间。
握住门把手推开房门,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偌大的房间保持着她离开时大致的模样,只是家具表面薄薄落了一层浅灰,窗帘紧紧拉拢,光线昏暗,透着沉寂冷清。
这里曾经是她少年时期居住的地方,可如今再回头观望,竟陌生得如同别人的房间。
叶惊秋抬手打开墙边的灯,暖黄灯光缓缓铺开。
她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一个带锁的抽屉上。
锁还是当年那一把,钥匙她一直妥善收着。
指尖摸出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抽屉应声弹开。
抽屉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封面已经微微褪色的硬壳笔记本。
叶惊秋伸手将本子拿出来,封面蒙着薄薄一层浮灰。
她用指尖轻轻拂去灰尘,望着这本旧日记,神色微微怔忪。
时隔经年,她几乎已经彻底遗忘,自己曾经在这里写下过什么。
迟疑片刻,叶惊秋缓缓翻开封面。
第一页落笔,记录的正是高中军训。
那是叶惊秋九年求学时光里,第一个没有苏清玲相伴的校园。
在此之前,从小学开始,她便和苏清玲在同一所学校,一路相伴,朝夕不离。
升入高中,两人被分到不同学校,骤然分开,是叶惊秋少年时代一次沉重的割裂。
笔尖稚嫩却工整,一字一句,慢慢铺陈开久远的旧事。
日记里写烈日之下站军姿,写漫长枯燥的队列训练,写晚风掠过操场,写训练结束后满身疲惫。
可藏在所有军训琐事缝隙之中,反复出现的,却是同一个名字——苏清玲。
字里行间,铺天盖地都是对苏清玲绵长细密的想念。
叶惊秋静静垂眸看着泛黄纸页,久远尘封的记忆,随着一行行字迹轰然苏醒。
那是她高中第一次,因为来到一所学校,无声落泪。
叶惊秋从很小就开始住校。
小时候在校落泪,是因为被同龄人孤立、排挤、欺负,心里满是恐惧和委屈。
可高中军训那一次落泪,缘由全然不同。
只是因为这所偌大的校园里,没有苏清玲。
分开之前,她心里其实早就做足了心理准备。
她反复告诉自己,人总要学着独立,分开只是寻常事情,没有什么过不去。
可等到真正置身于那片喧闹又陌生的校园,四周皆是陌生面孔,耳边是嘈杂喧闹,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崩塌。
那种巨大落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沉甸甸压在心口,窒息一般,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军训短短四天,她悄悄哭了三天。
她素来清冷自持,骨子里骄傲倔强,不愿意让任何同学看见自己脆弱落泪的模样。
每一次情绪翻涌上来,她都死死咬紧嘴唇,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
等到四下无人,才任由泪水安静滑落,无声无息,连呜咽都不敢发出。
偌大的高中校园,唯一可以让她卸下所有伪装放声大哭的人,只有江南雪。
实在撑不住的时候,她便去找江南雪。
躲在江南雪身边,她才敢卸下紧绷的外壳,毫无顾忌地宣泄心里翻涌的难过。
日记一页一页往后翻,很快翻到第四日。
那一天,她的身体早就已经发出警报。
前几日持续低烧,浑身酸软无力,头晕沉沉,她全都咬牙硬扛了下来,不愿意请假,不愿意被旁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可到了第四天,身体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一阵天旋地转,实在熬不下去。
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开口请假。
她拿出手机拨通叶母的电话,告诉母亲自己身体不舒服,想要请假回家。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原本尚且努力克制的情绪,不知为何骤然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
或许是连日积压的委屈一下子爆发;或许是身体病痛带来的虚弱;又或许只是骤然之间心里漫上来无边无际的孤单。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一种情绪裹挟了自己。
电话那头的叶母正在开会,听完她的话,匆匆应允请假,便急匆匆挂断电话,没有多余一句关心询问。
叶惊秋极少主动请假。
一直以来,她自律克制,事事严格要求自己,能咬牙坚持便绝不后退一步。
那天,请假之后没过多久,她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了操场。
不过后来被同学扶起去了医务室,叶母赶过来,叶惊秋接回了叶家。
叶惊秋本以为,自己大病晕倒,好不容易请假回家,至少可以得到片刻体恤与安抚。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回到家里,等待自己的不是关切,而是连绵不绝的责备。
叶母一边照顾她,一边不停数落。话里话外,都在拿她和别的同学对比。
大意无非是:别的孩子都能够咬牙坚持完成军训,偏偏就你娇气,受不了苦,非要请假回来。
可事实上,同期班里请假的同学并不在少数,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中途退出军训。
叶惊秋是实打实身体抱恙,甚至已经晕倒,并不是任性偷懒。
她躺在家里,浑身难受,心底却涌上巨大的茫然与委屈。
明明是母亲自己点头批准了她的请假,明明她已经虚弱到晕厥,为什么母亲转头还要不断苛责她?
尘封的记忆继续翻涌,一桩桩旧事接连浮现在脑海。
从前有一回,叶惊秋独自在家发高烧,浑身滚烫,头痛欲裂。
恰好那一日叶母外出赴朋友聚会。
得知她发烧之后,叶母还是决定去聚会,只是淡淡交代,让她自己找药,自己照顾自己。
可换到叶青铭发烧生病,一切便截然不同。
叶母可以毫不犹豫推掉所有重要会议,放下手里全部工作,寸步不离守在叶青铭身旁,悉心照料,嘘寒问暖,万般紧张。
一样是亲生子女,对待姐弟二人,叶母态度,却是天差地别。
年少的叶惊秋,无数次在深夜里,暗自追问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拼命学习,严格约束自己,懂事、冷静,不给家里添一点麻烦,努力想要换来一点点同等的温情。
可无论她怎样努力,那份偏爱,从来都不属于她。
漫长岁月缓缓流逝,历经太多事情之后,叶惊秋自以为,自己早已经慢慢释怀了这些过往。
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年少耿耿于怀的委屈,不再执着于母亲那一份迟迟不肯给予的偏爱,也不再为此反复内耗折磨自己。
可此刻,指尖摩挲着泛黄纸页,看着当年一笔一划写下的难过与无助,心口还是隐隐作痛。
那一道深埋心底很久很久的旧伤疤,看似已经结痂愈合,一旦被旧日文字轻轻触碰,依旧会隐隐泛疼。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翻动时细碎的沙沙声响。
暖黄灯光落在纸面,将那些年少孤寂的心事照得分明。
那个高中军训期间夜夜独自落泪,生病晕倒还被母亲苛责的女孩,好像就站在泛黄字迹的背后,孤单无助,孤零零站在烈日炎炎的军训场上。
叶惊秋缓缓合上日记本,指尖轻轻压在封面上,闭了闭眼。
如今她已经拥有苏清玲,拥有苏玥汐,拥有属于自己温暖安稳的小家。
有人会惦记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人会在她疲惫的时候,安安静静陪在她身旁;有人会毫无保留地依赖她,热烈坦荡地爱着她。
那些年少缺失的温情,终于在往后漫长岁月里,慢慢得到补偿。
只是旧日记记录下的那些难过,终究不能彻底抹去。它们安安静静埋藏在记忆深处,提醒着她一路走来,曾经独自熬过怎样漆黑冷清的一段时光。
楼下传来开门的动静,伴随着说话声,想来是叶父叶母回来了。
叶惊秋睫毛轻轻颤了颤,将这本旧日记放回抽屉,重新落锁。
她缓缓站起身,眼底翻涌的波澜一点点平复下去,又重新恢复成平日里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是胸腔深处,那一丝淡淡的钝痛,许久才慢慢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