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窗外的天光才刚透进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安德林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脑袋还有些宿醉后的闷重,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布鲁诺还在睡,呼吸沉而均匀,一条胳膊大剌剌地横在兽皮外面,昨晚喝多了酒的缘故,脸颊上还泛着没褪净的红。
安德林撑着身子坐起来,披了件外衣下床。
他推开房门,堂屋里安安静静的。
昨晚吃剩的碗碟被收得干干净净,灶台上也是空的,厨房门敞着,里面没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也没有炊烟。
“哥?”他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又推开安东尼的房门。
屋子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摸上去已经凉透了。
只有他的衣服,少了一半。
安德林的心猛地往下一坠,转身就往回跑。
“布鲁诺!布鲁诺你快醒醒。”
“布鲁诺!”
他冲回房间,一把掀开被子,伸手去推布鲁诺的肩膀。
布鲁诺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眼睛压根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还没从宿醉的浓雾里爬出来。
“布鲁诺!我哥不见了,你快醒……”
安德林急得又推了他两下。
布鲁诺被推得晃了晃,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捞,凭本能把安德林的腰搂住了,用力一带。
安德林猝不及防,整个人重心一歪,倒在了床褥上,后脑勺差点磕到床板。
“布鲁诺!你放开我!”安德林双手抵在他胸口,又拍又推,声音拔高了。
但布鲁诺压根没清醒。
他被吵醒之后的脑子还糊着一团浆糊,只感觉到怀里有个热乎乎的人影在动,耳朵里嗡嗡地灌进一些带情绪的声音,却一个字也分辨不出来。
他皱了皱眉,像是嫌吵闹,本能地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低头凑了过去嘴唇堵上了安德林的嘴。
安德林的双眼猛地睁大了。
他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唇齿之间,变成一串唔唔唔的闷响。
他推布鲁诺的肩膀,推不动;拍他的脸,手被攥住了;挣扎着偏头想躲开,布鲁诺的掌心却贴在他后脑上,扣得严严实实。
那个吻带着浓重的睡意和酒气,糊里糊涂的,力道却大得让他完全挣不脱。
安德林急疯了。
他满脑子都是哥哥走了,强烈的念头烧得他眼眶发酸,偏偏嘴巴被堵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攥紧了手,胸口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扬手一巴掌打在布鲁诺脸上。
“布鲁诺,你清醒点!”
清脆的一声,落在布鲁诺的脸颊上。
布鲁诺整个人一僵。
连带扣在安德林后脑的手也跟着松开,他像是被人从浓雾里一盆冷水泼醒,眼睛睁开,瞳孔从涣散聚拢,直直对上安德林通红焦急的眼。
他愣住了。
嘴唇上还残留着刚才的温度,脸颊上火辣辣的疼,怀里安德林喘着粗气,眼眶已经湿了。
彻底清醒。
“我哥走了,”安德林声音发颤,嗓子像是被什么攥紧了,每个字都挤得艰难,“他肯定去找拉金了,我……”
“你先别着急。”布鲁诺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套,语速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你在家等着,我去找。”
安德林摇头,也要下床:“我也去……”
“你听话。:”布鲁诺按住他肩膀不让他起来,语气放软了些,但眼底的急色藏不住,“在家等我。”
安德林现在的情绪很差,他害怕他着急跟安东尼起了争执。
所以还是他去,他去给安东尼带回来。
安德林也知道现在自己这样肯定会跟哥哥争吵。
一向不喝酒的哥哥,昨天突然拉着他们喝酒他就应该猜到事情不对。
可还是多喝了几杯。
哥哥既然猜到拉金回来,他又怎么会不去找拉金。
可为什么要瞒着他们,他又不是不让哥哥去,为什么要特意灌醉他们!
“你别跟我哥吵。”安德林抓着布鲁诺,强忍的心慌交代。
随后眼眸落下,就像是做了最后决定,“如果他、如果他不愿意回来,就随他去吧!……”
他不想管了。
“嗯。”
时间线回到昨天晚上。
安东尼推开门,满屋子的药味,混合着血腥。
床上失血过多惨白的拉金,黑色的尾巴全都是五颜六色的药膏。
赤裸的上半身,也都是兽皮裹着的伤口。
安东尼不知道他这些日子承受了什么,却在看到这些伤后,忍不住落下眼泪。
目光锁定在他垂在床下的蛇尾上,他想这就是林晚晚说的不一样吧!
不就是半兽化吗?
又不是死了。
他怎么会嫌弃自己喜欢的人半兽化,他只要拉金活着。
放下肩上的背篓,安东尼小心翼翼的走向床边,坐了下去。
安东尼在床边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使不上力,像是从门口到床沿这几步路已经把他全部的力气都耗尽了。
他将肩上的背篓轻轻放在脚边,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床上那个人身上移开。
拉金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几乎和枕头一个颜色,只有眉角那道伤疤泛着暗红的新痕,从眉梢直直划到颧骨,像一道被草草缝上的裂口。
他瘦了太多,脸颊陷下去,颧骨支棱着,原本还算饱满的唇此刻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呼吸浅而急促。
赤裸的上半身缠着好几处兽皮裹的伤口,有些渗着淡黄色的药液,有些已经干涸结痂。
而那条蛇尾从被褥下面延伸出来,搭在床沿,黑色的鳞片上糊着厚薄不一的药膏,五颜六色的,像是被人仔仔细细地涂了一层又一层,有些地方还裹着纱布,纱布边缘洇着暗褐色的旧血渍。
满屋子都是药味,苦涩的、辛辣的,混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安东尼的手悬在那张瘦削的脸颊上方,颤了很久,才终于落下去。
指尖触到拉金的皮肤时,他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
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他的指腹沿着那道伤疤的走势缓缓滑过,从眉角到颧骨,粗糙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在他指尖下格外清晰。
然后他绷不住,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一滴接一滴地滚落,砸在枕头边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咬紧了下唇不敢出声,怕吵醒床上的人,可是胸腔里那一块地方像是被人攥住了拧,疼得他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他不知道拉金这些日子承受了什么,不知道这些伤口是怎么来的,不知道那满尾巴的药膏敷了多久才能让一条蛇尾变得五颜六色。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瘦了、伤了、差点没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